不敢在渡口多留，我們連忙離開河灘，趕往對岸鎮(zhèn)子尋店落腳。

這座鎮(zhèn)子本是商旅往來、碼頭苦力周轉(zhuǎn)貨物的必經(jīng)之地，長年人流匯聚，成了三教九流扎堆的集鎮(zhèn)。全鎮(zhèn)三百多戶人家，沿街鋪子林立，最多的便是供路人歇腳的車馬店，最適合我們落難之人藏身。

日頭爬高，天光敞亮，白日陽氣厚重，那團(tuán)黑紫色霧氣終究不敢在光天化日下現(xiàn)身。連日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我們吃飽喝足，擺渡老頭便辭別離去。我和劉先生找了家臨街車馬店住下，這地方魚龍混雜、人氣厚重，既能打聽動靜，又比荒灘渡口穩(wěn)妥得多。

同屋一共五人：四個碼頭苦力，一個走南闖北的行腳商販。我和劉先生連夜奔逃、幾番生死，早已身心俱疲，也不計較環(huán)境，大白天躺上土炕，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躺下的那一刻，我鼻尖隱約嗅到一縷淡淡的河泥腥氣，揮之不散。只當(dāng)是渡口沾的潮氣，并未多想，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意，卻始終沒徹底消下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凄厲慘叫驟然炸開，劃破屋內(nèi)死寂。

我猛然驚醒，一骨碌坐起身，轉(zhuǎn)頭就看見劉先生死死裹著被子，渾身不停哆嗦，臉色慘白、嘴唇發(fā)青，嚇得牙關(guān)打顫，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等我穩(wěn)住心神抬頭望去，整個人如墜冰窖。

同屋的行腳商販，直挺挺僵在原地，雙目圓睜，面色青紫，早已沒了半分氣息，竟是被活活嚇丟了性命。

四個碼頭工人嚇得縮在炕角，個個面無血色，渾身抖得像篩糠。領(lǐng)頭的漢子嘴唇哆嗦，只斷斷續(xù)續(xù)吐出半句話：黑影……剛才有團(tuán)黑影，貼在他身上……就一眨眼，人就沒了。

車馬店瞬間炸鍋，大白天出了人命，蹊蹺得讓人后背發(fā)毛。很快驚動了鎮(zhèn)上管事，整件事無跡可尋，我們兩個外鄉(xiāng)人昨夜剛到、今日便出人命，嫌疑最重，只能老老實實留下，逐一接受盤查。

亂哄哄折騰大半宿，喪命商販被抬走安置后事，我們幾人總算解除看管，恢復(fù)自由。我心里跟明鏡似的，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一路尾隨我們的黑紫色霧氣，在光天化日下動了手。

風(fēng)波平息，我看向驚魂未定的劉先生，問他接下來有何打算，愿不愿意與我結(jié)伴同行。劉先生滿心懼意，起初死活不肯再與我一路，我又追問他要去往何處，為何偏偏走這條偏僻荒路。

劉先生遲疑許久，才緩緩開口。他要趕往陳家莊，受人重金托付，去給村里人相看宅院、化解禍端。

短短半個月，陳家莊接連三戶人家橫死，男女主人盡數(shù)殞命，死狀凄慘怪異。有人爬梯子莫名失足摔死，有人獨自在家無故殞命，半點征兆都沒有。全村人惶惶不可終日，這才花重金請他前去勘驗宅院，處理宅中異常。

他貪圖豐厚酬勞，抄近路才選了這條荒僻小路，誰曾想一路怪事頻發(fā)，幾番生死驚嚇，早已心神渙散，半步都不敢再獨自趕路。

我聽完原委，頓時定了主意。我本就漫無目的四處游走，只為追查家族蝕骨頑癢的根源，此番與劉先生同路經(jīng)歷生死，也算有幾分交情，索性陪他一同前往陳家莊，一來長些江湖見識，二來真遇上異常事端，我也能出手搭把手。

劉先生本就膽小怕事，有我懂門道、親手應(yīng)對過異狀的人結(jié)伴壯膽，自然求之不得。二人當(dāng)即商定，即刻動身，一同趕往陳家莊。

經(jīng)此一事，我們再無睡意。我特意繞回河灘查看，那團(tuán)黑紫色霧氣早已不見蹤影，說不清它是悄悄跟在我們身后，還是退回了荒灘古渡。

回想接連不斷的詭異遭遇，那股刺骨寒意再次順著脊椎往上爬，心口突突直跳。我轉(zhuǎn)頭問劉先生，能不能察覺到這股透骨的冷意與心慌，他卻一臉茫然，搖頭說半點異樣都沒感受到。

我瞬間擰緊眉頭，心頭越發(fā)沉重。

鎮(zhèn)上剛出人命，繼續(xù)待著只會引火燒身，我們索性趁早動身，搭上一支去往陳家莊方向的長途車隊順路前行。從渡口鎮(zhèn)子到陳家莊一共五十多里路，十幾里是山間小路，不算難走，只是格外偏僻，少有人煙。

車隊里都是常年跑長途的漢子，性子直爽，一路說說笑笑，總算讓我沉悶的心情緩和不少，跟著他們趕路，也多了幾分安心。

可順著山路剛走沒多遠(yuǎn)，那股極致寒冷的氣息，又貼著皮膚悄悄爬上來。我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原本放松的心神瞬間緊繃，整個人警惕到了極致。

定睛一看，迎面走來的，竟是一支陳家莊的出殯隊伍。

只是這支隊伍，怎么看都透著說不盡的詭異。此地距離陳家莊還有近二十里路，放著平坦官道不走，偏偏跑到這荒僻小山路上來。這般行事，哪里是安葬逝者，分明藏著不可告人的隱情。

劉先生也滿臉納悶，操著晉中方言低聲嘀咕：大張旗鼓跑這么遠(yuǎn)，鬧甚名堂了？

跟上去看看，別動聲色。我壓低聲音說道。

我提出下車，車隊領(lǐng)頭的大哥滿臉詫異，連忙勸道：去哪兒？天就要黑了，你們可別亂跑。

你們在前頭岔路口扎營過夜，我們辦點小事就跟上，放心，誤不了事。

說完我跳下車，拽著滿心不情愿、腿肚子打轉(zhuǎn)的劉先生，不遠(yuǎn)不近跟在隊伍后面。

路越走越偏，風(fēng)帶著刺骨涼意一個勁往脖子里鉆。我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這根本不是安葬逝者該走的小路，反倒像是往深山絕地里引。

一路上隊伍安安靜靜，沒有哭喪，沒有哀樂，沒有半句交談，連半點聲響都沒有。所有人都埋著頭，腳步沉得發(fā)僵，臉色白一陣青一陣，誰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偶爾有人抬眼掃向四周，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慌亂，像怕被人撞見秘密，又像心里壓著催命的心事。

更怪的是，這隊人走得太齊了。

不是活人趕路的自然齊整，而是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牽著，抬腿、落腳、步幅分毫不差，連呼吸節(jié)奏都像對好了一般。十幾號人走下來，只有一片沉悶整齊的腳步聲，聽得多了，讓人后脊梁骨一陣陣發(fā)麻。

他們放著官道不走，專往沒人煙的深山坳里鉆，越走越荒，最后連鳥叫蟲鳴都聽不見，只剩風(fēng)吹荒草的沙沙聲，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無墳地?zé)o人家，他們往這兒來，根本不是為了安葬逝者。

我們不敢跟太近，縮在樹后死死盯著。等他們在山坳中停下，我以為總算要下葬，可下一秒，我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這幫人停下后，沒有一個人拿鐵鍬挖坑，沒有一個人解棺繩，甚至連頭都不敢往棺木上多瞅一眼。十幾個壯漢直挺挺站著，渾身緊繃，像是懼怕棺木里，會突然傳出可怕的動靜，驚擾了里面的東西。

領(lǐng)頭的老者背對著我們，肩膀不停微微發(fā)抖，嘴里嘀嘀咕咕，聲音小得被風(fēng)聲蓋過。可那語氣，根本不是送別逝者的肅穆安穩(wěn)，反倒像是在低聲求饒，像是在安撫一件不該留在世間的事物。

僵持半袋煙功夫，老者突然猛地?fù)]手，壓低嗓子喝了一句。

我沒聽清他說什么，可下一秒，所有人幾乎條件反射般，穩(wěn)穩(wěn)抬起棺木，轉(zhuǎn)身順著另一條隱蔽小路往回趕，動作快得反常，沒有半分停頓，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他們根本沒有就地安葬的意思。

一鍬土都沒動。

我后背瞬間涼透——這哪是出殯下葬，這分明是押著一件沾了人命的物件，繞路走一圈，演一場明晃晃的戲。可戲里的每一個人，都怕得要死，都在等著這場戲收場。

等他們徹底走遠(yuǎn)，消失在山路盡頭，我才拉著早已嚇軟腿、話都說不連貫的劉先生，輕手輕腳順著原路，趕往車隊扎營的地方。

我們誰都沒有察覺，一縷淡淡的霧氣，正悄無聲息纏上車馬店屋檐、街邊枯樹，順著我們走過的路，一路緩緩跟來。它不緊不慢，始終與我們保持著一段距離，像最有耐心的獵手。

而此刻的陳家莊，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巷空無一人，死寂得像一座空村。

村口墻頭那架接連出事、用來攀爬的木梯上，正靜靜掛著一截濕漉漉的黑發(fā)，在冷風(fēng)里，輕輕晃動。

此事擺明了不一般，那團(tuán)霧氣，恐怕自始至終，都是沖著我一個人來的。旁人看不見、摸不著、更感受不到，只我一人，是它死死鎖定的目標(biā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