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夜踏入檔案室,瞳孔猛地一縮。
一夜之間,這里天翻地覆。
那些將工位分割成囚籠的合金隔斷墻,全都不見了。
整個地下空間空曠得晃眼,頭頂慘白的照明帶,將每個角落都照得無所遁形。
所有人的工位都暴露在彼此的視線中,再沒有一絲隱私。
壓抑感沒有消失,反而因為這種赤裸裸的暴露,變得更加沉重。
同事們像被趕出螺殼的蝸牛,瑟縮在椅子上,敲擊鍵盤的動作都透著僵硬。
空氣中,飄著一股陌生的氣味。
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清新,完全不屬于這個被數(shù)據(jù)和消毒水浸泡的地方。
凌夜的目光順著氣味源頭移動,定格在自己工位旁。
那里多了一個高腳金屬花架,一盆翠綠的植物正肆意舒展著藤蔓,心形的葉片油亮飽滿,帶著一種野蠻的生命力。
綠蘿。
一種被天網(wǎng)法案嚴(yán)格限制在生態(tài)園區(qū)的觀賞植物,據(jù)說它旺盛的生命力會勾起人類非理性的聯(lián)想,屬于“低效能”裝飾物。
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制服的年輕男人,正站在花盆邊,拿著一把銀色小剪刀,專注地修剪著葉子。
他身形清瘦,戴著無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眸溫和明亮。
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衣,和這個灰色調(diào)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早上好,各位。”男人開口,聲音干凈得像山泉,“從今天起,由我暫代主管一職。你們可以叫我,蘇研究員。”
他的視線掃過全場,在凌夜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嘴角噙著一抹完美的微笑。
蘇白。
天網(wǎng)**研究院,生物信息工程三部的二級研究員。
一個履歷堪稱教科書的天才,為什么會空降到這個“數(shù)據(jù)垃圾場”?
“拆除隔斷,是為了提升信息流轉(zhuǎn)效率。至于這盆綠植,”蘇白舉起一片剛剪下的黃葉,“是為了優(yōu)化空氣質(zhì)量。數(shù)據(jù)顯示,適度的葉綠素可以提升你們的長期健康指數(shù)。”
理由無懈可擊,完美符合天網(wǎng)的邏輯。
凌夜一個字都不信。
她面無表情地坐下,雙手放在鍵盤上。
指尖冰冷的觸感,讓她瞬間冷靜下來。
【模擬器,啟動微表情分析。目標(biāo):蘇白。】
【消耗0.5點精神力。】
【判定為‘社交性微笑’。
目標(biāo)在提及‘空氣質(zhì)量’時,瞳孔微擴0.03毫米。】
【綜合判定:他在說謊。】
果然。
凌夜的余光死死鎖定了蘇白和他手里的那把剪刀。
“咔嚓。”
蘇白又剪下了一片葉子,一片沒有任何瑕疵的翠綠葉片。
葉片掉落的角度很刁鉆,正好落在凌夜的鞋尖旁。
周圍的同事們連呼吸都放輕了,整個檔案室只剩下鍵盤單調(diào)的敲擊聲。
凌夜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這個男人,比莫格更危險。
莫格的危險是擺在明面上的利刃,而這個蘇白,他的溫和就像一層薄霧,你根本不知道霧氣后面藏著什么。
【模擬器,啟動行為邏輯推演。
推演目標(biāo):蘇白修剪綠蘿的真實意圖。】
【消耗3點精神力……】
【模型三:他在測試。】
【展開:每一次剪切,葉片掉落的位置、角度都經(jīng)過精密計算。
他正在觀察半徑三米內(nèi)所有人員的反應(yīng)。
視線、呼吸、打字節(jié)奏……他不是在修剪植物,他是在給你們所有人做一次無聲的側(cè)寫!】
凌夜的后背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瘋子!
又一片葉子被剪下,打著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鍵盤旁邊。
那片綠得刺眼的葉子,像一個嘲諷的符號。
蘇白就站在一旁,嘴角依然掛著溫和的笑意,仿佛只是無心之舉。
他在逼她。
凌夜深吸一口氣,停下了動作。
她皺起眉頭,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被打擾的厭惡。
她沒有看蘇白,而是伸出兩根手指,像捏一只蟲子般將那片葉子拈起,扔進(jìn)了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頭,聲音帶著底層社畜特有的那種敢怒不敢言的怨氣:“蘇研究員,您的植物……落葉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后還是忍不住補充:“這會影響我的工作效率。”
完美的表演。
蘇白非但沒生氣,反而笑意更深了。
“抱歉,是我的疏忽。”他走過來,俯身將地上的葉子一片片撿起。
當(dāng)撿起凌夜腳邊那片時,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鏡片,直視著凌夜的眼睛。
“編號9527,凌夜,對嗎?”他輕聲說,“入職三年,零失誤,績效永遠(yuǎn)B+。天網(wǎng)的評價是‘穩(wěn)定可靠的執(zhí)行單元’。真是……了不起。”
凌夜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調(diào)查過她!
她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倔強又畏縮的表情,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蘇白站起身。
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角度,他伸出右手,快如閃電,將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嫩葉,塞進(jìn)了凌夜制服的胸前口袋里。
指尖冰涼,一觸即分。
“別擔(dān)心,”他微笑著,聲音剛好能讓凌夜聽清,“一點綠色,能緩解你的視覺疲勞。”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
凌夜僵在座位上,那個口袋,像被烙鐵燙過一樣,傳來一陣灼人的觸感。
她能感覺到,那道溫和的視線,像探針一樣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漫長如一個世紀(jì)。
下班提示音響起,凌夜幾乎是第一個站起來的,混在人群中快步離開。
直到匯入第七區(qū)灰色的人潮,在迷宮般的街巷里七拐八繞,確認(rèn)甩掉所有監(jiān)視,她才閃身躲進(jìn)一個廢棄的管道井。
黑暗中,凌夜緩緩攤開手掌。
借助井口透下的微光,她看清了那片小小的綠葉。
葉片背面,被微型激光灼刻著一行細(xì)密到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符號。
不是文字,不是圖案。
是一串古老的二進(jìn)制代碼。
01001101。
01000101。
01001001。
凌夜的呼吸,在看到這串代碼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股寒意從脊椎末端直沖頭頂!
這串代碼……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這是她前世身為反抗軍王牌“魅影”時,為自己設(shè)定的、從未公開過的最高權(quán)限私人求救信號!
知道這個信號的,除了她自己,只有一個人。
那個在她最后的任務(wù)中,與她一同葬身火海的反抗軍首席技術(shù)官,“先知”。
蘇白……到底是誰?!
他認(rèn)識“魅影”。
他從一開始,就是在試探她!
凌夜猛地握緊拳頭,那片葉子瞬間化為齏粉。
她抬起頭,望向檔案室的方向,眼神中的冰冷與迷茫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銳利。
每天下午三點十五分,蘇白會去茶水間五分鐘。
五分鐘。
足夠了。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