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

靖王府的內院里，只有更夫遠遠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碎了夜的寂靜。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銀子。

顧晚星猛地從夢中驚醒。

她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心臟砰砰砰地跳得厲害，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額頭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寢衣也被汗水浸濕了。她夢見自己回到了現代，坐在那間逼仄的出租屋里，桌上堆滿了外賣盒和空咖啡杯，電腦屏幕上顯示著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的警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樓下的馬路永遠在堵車，警笛聲此起彼伏。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想站起來，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然后她醒了。

楚凌風被她推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她攬進懷里，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礫，怎么了？又做噩夢了？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聲音還有些發顫，我夢見系統又發布任務了。

他閉著眼睛，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嘴角微微上揚，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讓它發，本王給你買任務跳過券。反正你攢了不少打臉值。

她忍不住笑了，笑聲在黑暗中輕輕回蕩，像風吹過風鈴。他把手臂收緊了些，把她整個人圈在懷里，低聲說，別怕，有我在。

她安靜下來，聽著他重新變得均勻的呼吸聲。他很快又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平穩，胸膛微微起伏。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混著白天在校場沾染的鐵器味，不刺鼻，反而讓人安心。

但她睡不著了。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緩緩移動。那些銀白色的光斑從東邊移到西邊，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慢慢撥動時間的指針。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秋蟲唧唧，斷斷續續，像是在唱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她想起穿越之初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躺在侯府那張華麗的雕花床上，身邊沒有一個人。銅鏡里映出原主蒼白的臉，系統冷冰冰地發布著主線任務，一年內成為伊京首富。失敗了就要被電擊，成功了也不一定有什么好下場。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被命運拋棄的人，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沉睡的男人。月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分明。眉骨高聳，鼻梁挺拔，下頜線硬朗，嘴唇微微抿著，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種疏離的冷峻。但他的手始終環在她的腰間，溫熱而有力，像一道堅固的堤壩，擋住了所有的風浪。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的臉頰。他的皮膚有些粗糙，胡茬扎手，但觸感真實而溫暖。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他感覺到了她的觸碰，在睡夢中嗯了一聲，把臉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撫摸的貓。

她笑了，把手收回來，掖了掖被角。

就在這時候，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提示音，不是以前那種尖銳的電子音，而是溫柔的，像風鈴被風吹動的聲音。

叮。

她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然后，一個半透明的光屏緩緩浮現在她眼前。光屏不再是以前那種刺眼的薄荷綠，而是一種柔和的暖白色，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像是鍍了一層夕陽。上面的字體也變了，不再是冷冰冰的宋體，而是一種圓潤的手寫體，看著就讓人心里發軟。

倒計時通知。

她盯著那行字，心跳忽然加速。

本生活助手將于三十天后進入維護模式，屆時不再主動打擾宿主。是否備份回憶？備份后將永久保存宿主與本助手的全部互動記錄，包括任務日志、獎勵記錄、對話存檔等。備份文件將以加密形式存儲于宿主的潛意識深處，不可被外部讀取或修改。

顧晚星愣了很久。

她看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遍又一遍。三十天。也就是說，三十天后，007就不在了。不會再在腦子里嘰嘰喳喳地發布任務，不會再在她偷懶的時候電擊她，不會再跟她討價還價，不會再叫她社畜。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系統的存在。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聽到叮的那一聲，習慣了在做決策的時候跟它商量，習慣了在遇到困難的時候聽它冷冰冰地分析數據，習慣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跟它吐槽。它雖然是個沒有實體的程序，但對她來說，它就像一個朋友，一個同事，一個并肩作戰的戰友。

007，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要走了嗎？

她以為系統會像往常一樣立刻回答，但這次它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她以為它不會再回答了。

窗外的月光又移動了一點，照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

然后，光屏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不是標準的系統字體，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人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不規則的粗細，有的地方墨跡濃重，有的地方淡得幾乎看不清。

會一直留在你心里，社畜。

顧晚星看到這行字，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她伸手去觸碰光屏，指尖穿過那片柔和的光芒，觸感像水一樣溫潤。然后光點開始散落，從光屏的邊緣一粒一粒地剝落，像秋天的梧桐葉，像夏夜的螢火蟲，在她眼前緩緩飄散。

那些光點在空中打著旋，忽明忽暗，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有的落在她的肩膀上，有的落在被子上，有的飄向窗外，消失在夜色里。整個房間被照得如同夢境，美得不真實。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們，但光點穿過她的指縫，像沙一樣流走了。只留下一片溫暖的觸感，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被，像冬日里的熱茶。

房間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的月光。

楚凌風被她弄出的動靜驚醒了。他睜開眼睛，借著月色看到她臉上有淚痕，眉頭微微皺起，怎么了？

她靠進他懷里，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系統要走了。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說安慰的話。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平穩。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它還在。它之前說過會升級成幸福生活小助手。升級不是消失。

她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不懂，它說不會主動打擾我了。以后我再也不會聽到叮的那一聲了。

他想了想，那你就每天自己叮一下。你想聽的時候，我就替你叮。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堂堂靖王，叮？

他一臉認真地嗯了一聲，伸出手，指節修長的手指輕輕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叮。

她笑得眼淚又出來了，但這次是笑出來的。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中鉆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院子里那棵老桂樹開花了，金黃色的花朵在月光下隱約可見，香氣濃郁卻不膩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花香**肺里，感覺整個人都清透了許多。

楚凌風摟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你不是說新一批的秋冬口紅要上市了嗎？還有女子創業基金的季度報告要寫。

她嗯了一聲，閉上眼睛，把臉貼在他的心口。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鼓點，像節拍，像一首永遠不會停的歌。

但她還是睡不著。

她閉著眼睛，腦海里反復回放著系統的最后一句話。會一直留在你心里。她不知道這句話是程序預設的，還是系統自己生成的。如果是預設的，那它只是一個冷冰冰的告別模板。如果是自己生成的，那是不是意味著，系統也有感情？

她想起這些年跟系統的互動。剛開始的時候，她覺得它就是一個冷血的機器人，只會發任務、扣獎勵、威脅電擊。但后來，它開始跟她開玩笑，開始用表情包，開始在她難過的時候默默彈出一些安慰的話。

有一次她跟繼母吵架，氣得整晚睡不著。系統就在她腦子里放了一整晚的輕音樂，從肖邦到巴赫，從古琴到笛子，直到她沉沉睡去。

有一次她被三皇子糾纏，心里煩悶，系統給她彈出了一個段子，她看完笑出了聲，春桃還以為她瘋了。

還有一次她生病發燒，迷迷糊糊中聽到系統的聲音，不是發布任務的那種冷冰冰的語調，而是一種很輕很柔的聲音，像是在說，別怕，會好的。

那些點點滴滴，像散落的珠子，平時不覺得，現在要分別了，才發現每一顆都珍貴。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問，007，你還醒著嗎？

光屏沒有亮起來。

她又問，你不是說要備份回憶嗎？怎么備份？

還是沒回應。

她嘆了口氣，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月光照在白色的墻上，像一塊銀幕。她看著那塊銀幕，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系統時的樣子。那時候她剛穿越過來，腦子還是懵的，系統突然蹦出來，冷冰冰地發布任務。她那時候覺得，這系統一定是老天爺派來折磨她的。

現在想想，也許老天爺不是派它來折磨她的，而是派它來陪她的。

不然，一個人孤零零地穿越到一個陌生的世界，舉目無親，沒有朋友，沒有錢，沒有地位，她要怎么活？

她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桂花的香氣從窗外飄進來，混著楚凌風身上淡淡的松木味，催眠一樣。

她終于睡著了。

夢里，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電擊。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麥田，麥浪翻滾，像海一樣。她站在麥田**，風吹過她的頭發，暖洋洋的。

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