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顧晚星是被陽光晃醒的。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金燦燦的，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瞇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光線，然后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身邊的被褥已經涼了，楚凌風早就起了床，只留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春桃端著洗臉水進來，見她醒了，笑著說，小姐，您今天起得晚。王爺走的時候吩咐了，讓您多睡一會兒，不急著去鋪子。

顧晚星嗯了一聲，接過帕子擦了臉，忽然問，春桃，你有沒有做過一個夢，夢里有人跟你說再見，你醒了之后特別難過，但不知道為什么？

春桃想了想，小時候我娘去世前，我夢到她跟我說她要走了。醒來之后，我哭了好久。后來我爹告訴我，那是她來跟我道別的。

顧晚星手里的帕子頓了一下。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昨晚那個夢，也許不是普通的夢。也許那是系統在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跟她道別。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知道，那是007。

吃早飯的時候，楚凌風從校場回來了。他換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墨藍色的常服，頭發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著像個閑散的貴公子，但肩背挺直，步伐沉穩，自帶一股殺伐之氣。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看到她面前的粥幾乎沒動，皺了皺眉，怎么不吃？沒胃口？

她搖搖頭，不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系統。她頓了頓，它說三十天后進入維護模式。我在想，這三十天，我還能為它做點什么。

楚凌風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她碗里，它不需要你為它做什么。它需要的，是你好好活著，把它的任務完成。你忘了？它的全稱是退婚打臉與情感增值綜合體系。它的使命就是幫你逆襲，幫你成長，幫你找到幸福。現在你都有了，它的任務就完成了。

她看著他，他一臉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怔了怔，然后低下頭，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很甜，桂花的香氣在嘴里散開，她卻覺得有點苦。

接下來的日子，顧晚星比以前更忙了。

她白天去鋪子里盯著新品的研發和生產，晚上回來寫女子創業基金的季度報告，深夜還要抽空跟系統聊天。

說是聊天，其實是她一個人自言自語。系統不知道是不是進入了維護前的靜默期，很少再主動彈出光屏。但她說話的時候，它能聽到，因為有時候她會看到光屏微微閃爍一下，像是在回應。

她跟它說今天鋪子里來了一個有趣的客人，說了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方言，她猜了半天也沒猜出對方要買什么。她跟它說慕言今天又闖禍了，把楚凌風的兵書撕了兩頁，還得意洋洋地舉著給他看，說這是他的新畫。她跟它說安陽公主最近在張羅選駙馬的事，挑來挑去都不滿意，說那些男人要么沒腦子，要么沒膽子。她跟它說楚凌風今天又在校場上打贏了三個將領，回來的時候意氣風發，像個少年郎。

系統很少回應。但每次她說完，光屏都會微微亮一下，像是在點頭，像是在說，我知道了，我聽著呢。

第二十九天的晚上，顧晚星從鋪子里回來得比平時晚。秋冬口紅的首批樣貨出了問題，顏色偏暗，她親自盯著調了一批新的，一直忙到亥時才結束。

回到府里，楚凌風正在書房批折子。她走過去，靠在他肩上，累。

他放下筆，揉了揉她的手指，手指上沾著礦物顏料，洗了好幾遍還是有淡淡的顏色，明天我去鋪子里幫你看著，你休息一天。

不用。她搖搖頭，明天是最后一天，我想親自去。

他沒再勸，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那晚，她又做夢了。

還是那片金色的麥田，還是那個模糊的身影。但這次，那個身影走近了一些。她看到它的臉，但臉上什么也沒有，只有一片柔和的光。

你要走了？她問。

光點了點頭。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謝謝你。

光又點了點頭。

我能抱你一下嗎？

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前飄了一步。她張開雙臂，抱住了那片光。觸感像風，像水，像陽光，抓不住，但能感受到。

然后光開始變淡，從她的懷里慢慢消散，像晨霧在陽光下蒸發。

她站在原地，看著最后一點光點消失在麥田的盡頭。

醒來的時候，枕巾濕了一片。

她坐起來，深吸一口氣，在心里默默地說，007，再見。

這一次，光屏沒有亮起來。

第三十天。

顧晚星沒有去鋪子。她讓春桃傳話，說今天有事，鋪子暫歇一日。

春桃雖然奇怪，但也沒多問，領命去了。

她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賬本，手里拿著筆，卻一個字也沒寫。她看著窗外，天很藍，云很白，院子里的桂花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在等。

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傍晚。

什么也沒發生。

沒有光屏，沒有提示音，沒有倒計時。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她忽然有點慌。系統不是說三十天后進入維護模式嗎？難道它提前走了？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她站起來，在書房里來回走了幾圈，心亂如麻。她想去翻系統日志，但不知道怎么翻。她想去問楚凌風，但他不懂。

她站在窗前，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天空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深紫。

就在最后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時候。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她猛地轉過身。

一個光屏浮現在她眼前。不是以前那種暖白色，而是一種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淺金色，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柔光。上面的字跡是手寫體，娟秀而溫暖。

升級完成。幸福生活助手已就緒。宿主是否查看新功能？

她盯著那行字，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007，你沒走？

光屏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點頭。然后彈出一行字。

升級，不是消失。我曾經說過。

她捂著嘴，又哭又笑。

光屏繼續彈字。

新功能介紹。一，不再發布強制任務。二，提供生活建議，每日一條。三，記錄幸福時刻，自動生成回憶相冊。四，定時提醒休息和喝水。

她看著那些功能，哭笑不得，你這是從任務系統變成養生系統了？

光屏彈出一個笑臉。

她擦了擦眼淚，坐下來，拿起筆，翻開賬本，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著她案上的紙筆，照著她手里的賬本，照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楚凌風推門進來，看到她坐在書案前，臉上還帶著淚痕，眉頭微皺，怎么了？

她抬起頭，朝他笑了笑，沒事。系統升級完了，它沒走。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光屏，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就好。他說，語氣平淡，但眼底有明顯的釋然。

她站起來，握住他的手，走吧，吃飯，我餓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書房。

身后，光屏緩緩隱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話，在空氣中閃爍了一下。

晚安，社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