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睜開眼的時候，看見天花板上一片暗黃色的水漬，形狀像一個正在尖叫的人臉。

他眨了眨眼，水漬還是水漬。鼻腔里涌進來的氣味讓他徹底清醒了——消毒水、鐵銹、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這是哪兒？”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鐵架床上。床單是白色的，上面有洗不掉的褐色斑點。墻上掛著一面裂了縫的鏡子。門外是長長的走廊，日光燈管忽明忽暗。

林舟下床，伸手去拉門把手。

【叮——】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直接在他腦子里炸開。

【歡迎進入驚悚游戲。副本載入完成。副本名稱：仁濟醫院，難度A級。任務：存活7天。死亡規則請自行探索。違反規則者將被副本NPC清理。】

機械音消失。林舟站在門口，花了三秒鐘消化這段信息，然后做了一個非常符合職業習慣的舉動——掏口袋。沒有手機，沒有錢包，只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請遵守醫院規則。】

“規則呢？你倒是把規則寫出來啊。”

紙條上就一行字。具體什么規則？不知道，自己猜。林舟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他最煩這種“你自己體會”的模糊話術——前公司的領導最愛說這種話，然后他把領導投訴到了總部，然后他就被開除了。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一半不亮。對面病房門忽然開了，一個年輕男人探出頭，臉色蒼白，眼眶發青。

“新人？剛進來的？”

“算是。”

“那你慘了。這個副本的規則提示出了Bug，所有人都在猜規則。猜錯就是死。”他語氣很平，“我進來三天，死了六個。每天晚上十二點，鬼護士推著手推車巡房，被她發現你沒遵守規則，你就沒了。”

“規則是什么？”

“不知道。裝睡的被帶走了，睜眼的也被帶走了，躲床底的還是被帶走了。沒人知道正確做法。”

男人縮回頭關上門。林舟繼續往前走，路過第二間病房，兩個人蹲在墻角翻一本舊病歷本。路過第三間，門開著，床單上一大片暗紅色痕跡從床上延伸到門口。

他走到護士站。柜臺上放著一本簽到簿、一個老式電話、一個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干涸的黑紅色液體。簽到簿上寫著一行字：【夜班護士：陳素。值班時間：22:00-6:00。】

林舟看了看手表。十一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

“八個小時夜班一個人值，這不違反勞動法嗎？”

他繼續翻簽到簿。前三天都是陳素的簽名。第四天字變了，歪歪扭扭像在發抖：【她還在這里。我也還在這里。天花板上有東西在爬。】第五天：【她笑了。她的嘴裂到了耳朵根。】第六天空白。第七天：【請遵守醫院規則。】

走廊盡頭傳來聲響。咔嚓，咔嚓，咔嚓——推車輪子碾過地磚。

一點白光從黑暗中浮現，是綁在手推車上的手電筒。金屬推車上整整齊齊排列著手術刀、大號剪刀、針筒、一瓶琥珀色液體。推車的是一雙青灰色指甲很長的手，手的主人穿著白色護士服，名牌上寫著：陳素。

她的臉從黑暗中浮現。青灰色皮膚，眼眶是黑色的空洞，嘴角微微上翹——不是微笑，是被固定住的弧度。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邊。

她推著車，推開第一間病房的門，掃一圈，關上門。第二間。第三間。

她推開林舟的病房門。空的。

她歪著頭轉向走廊，看見了靠在護士站的林舟，推著車走過來。越走越近，林舟看清了她護士服上的污漬——舊的發黃，新的還在往下滴。

“你不在病房里。”她聲音沙啞。

“對。”

“你應該在病房里。”

“規則上沒寫。”林舟說。陳素愣了一下，脖子發出咔的一聲歪向另一邊。

“規則說遵守醫院規則，但你們沒把規則貼出來。醫院管理規范第十七條明確規定——規章制度必須在顯著位置公示。你們沒公示，我沒看到，這規則對我沒有約束力。”

陳素的嘴張開了。嘴里沒有舌頭，只有一片黑色的空洞。她一動不動，林舟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憤怒，是困惑。她在思考。一個鬼護士，在他的話面前，卡住了。

“簽到簿寫著你值班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八個小時連續工作沒有休息，違反勞動法。你們有沒有輪班制度？有沒有加班費？”

陳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張開嘴，發出的不是嘶吼：“……輪班？”

“對啊。你一個人值夜班，沒有換班同事，沒有休息室，連飲水機都沒有。這管理太不規范了。”

“……沒有輪班。我每天都值班。一直都是。”

“多久了？”

“……三十年。”

林舟愣了一下。三十年，每一個夜晚，她推著這輛車，巡視同一條走廊，推開同一排門。

“沒人想過給你排個日班嗎？”

她沒有回答，但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不是光，是比光更微弱的什么。

“……規則要求我這么做。”

“誰定的規則？”

她張開嘴，還沒說話，走廊里的日光燈全部熄滅了。黑暗吞沒了一切。一道冰冷的機械音炸開：

【警告——檢測到玩家林舟對副本NPC發布不實規則信息，嚴重擾亂游戲秩序。違規次數：二十三條。觸發隱藏懲罰機制：規則審判。】

林舟腳下一空。

他往下墜，像是掉進無底的電梯井。幾秒鐘后，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里，四周是高聳的黑色石柱，頭頂是翻滾的灰色云霧。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色地面。

正**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光團，緩緩旋轉，沒有五官，但林舟能感覺到它在盯著自己。光團開口，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玩家林舟。你對副本NPC發布不實規則二十三條，已構成“規則污染”。根據主神律令第七十二條，對你進行規則審判。審判結果：抹殺。】

光團猛然膨脹，刺目的白光照亮整個審判庭。

系統公告彈在所有在線玩家的視野里：【檢測到玩家林舟觸發隱藏懲罰“規則審判”。該懲罰在驚悚游戲歷史中僅觸發過一次。被審判者在十秒后被執行抹殺。】

世界頻道炸了。

審判庭內，光團緩緩下降，朝著林舟壓迫過來。地面震動。

林舟站在原地，瞇起眼睛。他沒有后退。

他在剛才那幾秒里注意到一件事：光團每次發聲時，邊緣都會微微閃爍。不是光芒的閃爍，是卡頓——像某種程序在調用太久沒被用過的功能時產生的延遲。

林舟做了三年物業客服主管，他很熟悉這種卡頓。當一個東西開始卡頓，就說明它不是全知全能的，它也有運行不過來的時刻。只要它不是全知全能，那就可以談。

光團停在他頭頂三米處。【你有什么要為自己辯護的。】

林舟整理了一下衣領，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在審判我之前，請先出示三樣東西。”

光團頓了一下。

“第一，規則制定資質。誰授權你們制定規則？授權文件在哪？有簽署日期和公章嗎？”

“第二，司法管轄權證明。你們根據什么法律審判我？審判庭的管轄權來自哪部法典？那部法典由誰制定？”

“第三——”林舟伸手指向光團，嘴角微微揚起，“本副本的營業執照。如果你們拿不出以上任何一樣文件，那我將反訴你們非法拘禁。”

審判庭陷入死寂。光團一動不動。

一秒。兩秒。三秒。五秒。十秒。

林舟紋絲不動，保持著物業客服面對無證裝修隊老板時的標準姿勢——雙手自然垂在兩側，下巴微收，眼神平靜。當面對一個拿不出文件的人時，不需要害怕，只需要等待。

第十一秒。光團邊緣開始劇烈閃爍，像有人在瘋狂按重啟鍵。然后它發出一個聲音，不再是冰冷的機械音，而是帶著明顯困惑的、幾乎像人在皺眉的聲音：

【正在檢索……】

檢索。

林舟在心里笑了。一個系統，只有不知道答案時才會用“檢索”這個詞。它不是全知全能的。檢索意味著要查資料，意味著這個問題從未被問過，意味著從驚悚游戲誕生起，從來沒有人問過它這個問題。

營業執照。

審判臺沉默了。全服公告還掛在所有玩家的視野里，但“抹殺執行完畢”遲遲沒有更新。光團在持續沉默中劇烈閃爍。

林舟注意到一個細節——光團底部有一個非常微小的、幾乎不可見的符號。那個符號他見過，就在仁濟醫院的簽到簿上，在寫著“陳素”名字的紙頁右下角。

那是一個署名。不屬于任何程序、任何算法。

審判臺的沉默不是因為程序卡頓。它是在害怕。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