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楊,一名普通的大三學生。
今天早上七點接到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我很害怕大早上接到家里那邊的電話,上次是大早上接到家里的電話,說我大伯的噩耗,而這一次我接到的是我爺爺去世的消息,我從未想過,本該享受平靜而乏味的校園生活的我。命運的齒輪會在那個安靜早晨,以一種如此冰冷、如此詭異的方式,徹底扭轉。
當時,我正坐在返校的綠皮火車上,車廂里充斥著泡面的味道、汗味以及旅客們嘈雜的談笑聲。鐵軌與車輪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單調聲響,像是一首催人入眠的搖籃曲。我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腦子里還在盤算著開學后的課程和社團活動。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王叔”兩個字,讓我心頭莫名地一跳。
王叔是爺爺的鄰居,遠親不如近鄰,王叔從小就沒有父母,靠著爺爺奶奶接濟才活下來,王叔為人老實巴交,知恩圖報,后面日子好起來了,就在爺爺奶奶家附近起了三間瓦房,方便照顧我爺爺奶奶,王叔平時基本不會給我打電話。這突然的來電讓我心頭突然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連忙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剛一接通,那頭傳來的聲音卻讓我渾身一顫,整個人都懵了。
王叔的聲音非常沙啞,夾雜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和一種剛剛哭過的那種哭腔,雖然隔著嘈雜的電流聲,但是那聲音卻像一把鋼刀插進我的心里:“張楊……你快回來吧,你爺爺……你爺爺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我先是愣了一秒,大腦短暫地宕機,仿佛沒有聽懂這兩個字的含義。下一秒,突然反應過來的我讓我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過劇烈,腦袋重重地撞在了頭頂的行李架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劇烈的疼痛都無法掩蓋我內心的驚駭,我握著手機的手不停地顫抖,聲音嘶啞,滿臉的不敢相信說的:“王叔,你胡說什么!我爺爺身體那么好,怎么可能走了?!”
在我的記憶里,爺爺可是一個鐵人般的存在。爺爺住在青禾村村頭的閘口旁,守著一間小小的小賣部。七十多歲的人,肩能挑、手能提,冬天洗冷水澡,夏天干重活,一輩子幾乎沒吃過藥、打過針。每次我打電話回去,爺爺的聲音都洪亮如鐘,笑聲爽朗。
就在一周前,我還跟爺爺通過電話。爺爺在電話里樂呵呵地告訴我,他已經學會網購了,剛從網上給小賣部新進了一批做涼粉的草籽,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還說他研究出了好幾個口味的,等我放假回去,給我做著吃。
那樣一個生命力旺盛宛如不老松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沒了?
“是真的,張楊,王叔騙誰也不能騙你啊。”王叔在電話那頭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充滿了詭異和不安,“你爺爺走得太蹊蹺了,太蹊蹺了……前天,應該是大前天,他老人家還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去后山看墓地,選位置、量尺寸,跟那塊地的主人家討價還價將那塊地買了下來,跟個沒事人一樣。昨天早上還跟你奶奶有說有笑地掰玉米,今早上你奶奶聽到外面突然“嘭”的一聲響,馬上就往外喊“老頭子,老頭子”,可是沒人應她,等她跑出去一看,你爺爺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沒有流血,沒有了任何聲響,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自己去看墓地?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爺爺身體那么好,為什么要突然去看墓地?這根本不合常理!
“村里的老人都說,你爺爺是預知到了,可這也太邪門了……”王叔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諱莫如深的恐懼,“張揚,你別問了,趕緊回來吧,送你爺爺最后一程。”
后面王叔再說了些什么,我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我只知道一個念頭,回家,馬上就回,立刻回青禾村!
我瘋了一樣擠開擁擠的人群,不顧列車員的阻攔,在下一站狼狽地沖下了火車。火車站里人潮涌動,喧囂無比,可我卻感覺全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和耳邊嗡嗡的鳴響。
我用顫抖的手指改簽了最早一班返鄉的客車,坐在候車室冰冷的座椅上,渾身冰涼,止不住地發抖。
爺爺的身影、爺爺的笑容、爺爺抽煙時發出的那股嗆鼻自制煙草味,一幕幕在我腦海里閃過。隨之而來的,是一段段被我刻意埋藏在心底深處、充滿了血腥和詭異的回憶。
我的父親,爺爺的小兒子。
在我上初中的時候,父親騎著摩托車經過閘口的那座老石橋,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那跤摔得并不重,沒有骨折,也沒有大出血,可從那以后,父親的身體就一落千丈。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好不容易睡著,就會做各種奇奇怪怪的噩夢。他總是在夢里大喊大叫,說看見了村里已經死去多年的村民,那些人在夢里要拉著他去看戲,跟他嘮嗑,還要帶他走,他不肯走,卻被他們拖著一起走了。
短短兩年多的時間,父親從一個身強力壯的漢子,迅速消瘦、憔悴,最后醫院一紙診斷書——癌癥晚期。
短短半年,父親就撒手人寰。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父親是意外摔車,驚嚇過度,積勞成疾,加上癌癥折磨,才走得那么快。我也是這么認為的,直到后來,家里接二連三地出事。
大伯,爺爺的大兒子。
前年冬天,村里組織修水渠,大伯在工地上干活,明明走在平坦的土路上,腳下沒有石子,沒有水坑,周圍也沒有人推他,卻突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一拽,整個人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土溝里。
送到醫院,搶救了一晚,還是沒搶救過來。
醫生鑒定說是突發性腦溢血,可只有我們家人知道,大伯身體一向健康,從沒有任何心腦血管的毛病。
大伯死后不到半個月,大伯母在家中自縊了。
發現她的時候,她掛在屋后的那顆歪脖子樹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門口,臉上還殘留著極度的恐懼,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村里人都說,大伯母是思念成疾,精神崩潰才尋了短見。
還有二伯,爺爺的二兒子。
去年夏天,頭一天還在地里扛著鋤頭干了一天的農活,晚飯能吃兩大碗米飯,能喝半斤白酒,精神頭好得不得了??傻诙煸缟希胰巳ソ兴鸫玻瑓s發現他已經死在了床上。
死狀極其凄慘,整個人瘦得完全脫了相,渾身上下只剩下皮包骨頭,仿佛體內的血肉和精氣在一夜之間被什么東西徹底抽干了一樣,面目全非,家人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最后是二伯母,我二伯的媳婦。
就在一個月前,晚上在村里的麻將館打麻將,散場后騎著電動車回家。那條路她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騎回去,平坦寬闊,沒有任何障礙物??删驮诮涍^閘口附近時,連人帶車狠狠地摔了出去,頭部磕在路邊的石頭上,當場殞命。
短短幾年時間,我張家,接連死了五個親人。
死得一個比一個蹊蹺,一個比一個詭異,一個比一個凄慘。
村里早就有了風言風語,說我們張家是撞了煞,惹了不該惹的東西,被下了詛咒,才會接二連三地死人。當時我是不愿相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只當是命運不公,意外連連。
可現在,爺爺也離奇去世了。
而且是在身體極度康健的情況下,突然自選墓地,然后一夜暴斃。
一股恐怖的涼氣,從我的腳后跟一直竄到天靈蓋,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我隱隱感覺到,爺爺的死,絕對不是正常的生老病死。
父親、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的死,也絕對不是簡簡單單的意外。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個地方——青禾村村頭,爺爺守了一輩子的閘口小賣部。
客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前行,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越靠近青禾村,周圍的氣溫就越低。明明還是初秋,天氣本該燥熱,可車窗外吹進來的風,卻冷得像是寒冬里的冷風,刮在臉上,刺骨的疼。
天色黑得異常,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鐵板,死死地扣在大地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開車的是一位跑了十幾年鄉間線路的老司機,對青禾村一帶極為熟悉。他透過后視鏡看了我好幾眼,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開口:“小伙子,你是青禾村的?去村頭閘口那邊?”
我點了點頭,聲音沙?。?ldquo;是,師傅。”
老司機臉色一變,嘴角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小伙子,不是我多嘴,你們青禾村頭那個閘口,最近可是邪門得很啊。”
“跑夜車的兄弟們都說,最近一到半夜,那老石橋上就有黑影晃來晃去,水閘里偶爾會傳出凄慘的哭泣聲,滲人得慌。前幾天還有個貨車司機,開車經過閘口,車子無緣無故熄火,怎么都打不著,司機嚇得棄車就跑,說看見車窗外有張慘白的臉貼著……”
老司機的話,讓我心頭一沉。
他說的閘口,我再熟悉不過。
青禾村村頭,一條縣道穿村而過,是我們鎮與其他鎮的唯一通道??h道旁邊,矗立著一座幾十年的老石橋,橋身爬滿了厚厚的青苔,石縫里雜草叢生,看起來破舊而陰森。
老石橋下,兩條河流十字交叉匯聚。
一條河從東向西流,一條河從南向北流,在老橋底下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十字水灣。水灣的旁邊,就是一座老舊的混凝土水閘,銹跡斑斑,看起來廢棄了很多年。
縣道、老石橋、十字交叉河、老舊水閘。
四個地方緊緊相連,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十字路口。
而爺爺的小賣部,就坐落在這個十字路口的旁,與水閘相對。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鄉下小賣部,兩間平房,一個簡易推拉窗口就是賣貨口,窗口還擺著幾個裝著冰棍的泡沫箱子。在別人眼里,爺爺就是一個普普通通、低調本分的鄉下老頭,守著一間小賣部,混口飯吃。
可只有我知道,爺爺的真實身份。
他不是普通的老頭,他是一名深藏不露的茅山道士。
張家世代相傳的茅山術,到了爺爺這一代,已是爐火純青。爺爺一輩子低調行事,從不張揚,以小賣部為掩護,鎮守在閘口這個邪門之地,一守就是一輩子。
小時候,我曾在深夜起夜時,偷偷看見過爺爺在小賣部的里屋畫符。
昏黃的燈泡下,爺爺盤膝而坐,面前擺著黃紙、朱砂、毛筆。他手指靈動,筆下的符箓龍飛鳳舞,一筆一劃都蘊含著莫名的威嚴。畫好的符箓,被爺爺貼在小賣部的墻角、門框、老橋的欄桿、水閘的閘門上。
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好玩。
長大后我才明白,爺爺不是在玩,他是在鎮守。
鎮守閘口底下那些不干凈的東西,鎮守那些覬覦青禾村、覬覦我們張家的邪祟。
而現在,鎮守了一輩子的爺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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