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灌進靈棚的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綠火突然熄滅,耳邊除了狂風灌進來發出的嗚嗚聲,就只剩下奶奶粗重而冰冷的喘息。我死死攥著奶奶枯瘦的手,那股寒意從指尖直扎進骨頭里,比閘口的陰風還要刺骨。
“奶奶……”我聲音發顫,剛想開口安慰,奶奶卻猛地用力扯了一下我的收,眼神驚恐而空洞地盯著靈棚口,嘴唇哆哆嗦嗦,想說話卻沒有聲音。
我順著她的眼睛看過去。
靈棚外一片漆黑,手機手電這是卻也沒電般的忽隱忽亮,只看見遠處老橋方向隱約浮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剛才那聲摔車慘叫之后,四周死寂得可怕,連河水聲都像是消失了,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誰?”我咬著牙低吼一聲,撐著椅子想要站起來。
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天靈蓋壓下來,讓我頓覺一種無力感,抬腳這時候都成為一種奢望。
不是害怕。
是一種極其陰冷、極其厚重的氣息,正從閘口、從老橋、從十字河的方向,緩緩朝靈棚逼近。
那氣息又濕又腥,帶著河水的腐臭和一股若有若無的……死人味。
我猛地想起父親。
幾年前那個夜晚,父親也是騎著摩托車,在這條路上、這座橋上,莫名其妙摔了車。
待爺爺帶人趕到時,父親躺在橋邊,渾身濕透,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可那天晚上根本沒有下雨,橋下的水位也沒漲。
從那以后,父親就變了。
他開始怕水,怕黑,夜里不敢關燈,不敢閉眼。一睡著開始做噩夢說胡話,說水里有人要拉他下去,說村里有一個死去的人總在橋上等他,說閘口底下有張大嘴要吞了他。
那時候我只覺得父親是嚇破了膽,是摔出了毛病。
現在我才明白,父親不是嚇破了膽,是被東西纏上了。
“阿楊……別出聲……”奶奶死死拽著我,把頭埋得極低,聲音細若蚊蚋,“別看,別應,別讓它知道你回來了……”
我心頭一震。
它?
奶奶知道外面的東西是什么?
靈棚里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
“滴嗒。”
像是水滴下落,落在了水面的聲音。
緊接著,又是一聲。
“滴嗒。”
聲音不大,卻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渾身一僵,緩緩低下頭。
靈棚的地面是水泥地,沒下雨,一滴水都沒有,地面應該是干燥的,可此刻,就在我膝蓋旁邊,正一滴滴地往下滲著水珠。
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發黑、發渾,像是那種臭水溝里的死水,還帶著一股濃重的尸體腐爛的氣味。
水珠越滲越多,很快在地上匯成一小攤,緩緩朝著靈位的方向蔓延。
我猛地看向爺爺的靈位。
黑白照片依舊端正,照片上爺爺,似乎看起來有些異樣。那雙眼睛,像是在盯著我看,本該慈祥和藹的眼神,現在看起來帶著一絲急切、一絲警示。
照片前的香,早已斷了,斷口發黑,像是被水澆滅的那樣。
而那攤黑水,已經爬到了靈桌腳下,一點點往上浸。
“滾開!”
突然我恢復了點力氣,鼓起勇氣,猛地大吼一聲,伸手就要去攔住那攤惡心的黑水。
指尖剛碰到地面,冰冷的觸感襲來,像是碰到了一塊萬年寒冰,疼得我猛地縮回手,手指瞬間凍得發白,指尖還在冒著森森寒氣。
就在這時,靈棚外再次傳來動靜。
不是之前的那種風聲,不是之前水滴嗒的那種聲音,而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踩著泥濘的土路,朝著靈棚走來。
“啪嗒……啪嗒……”
腳步聲帶著那種濕漉漉的感覺,每一步都帶著水漬。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靈棚入口。
奶奶渾身僵硬,只敢把頭埋在膝蓋里,不敢再看一眼。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靈棚口。
風,突然停了。
熟悉的那種難聞死氣撲面而來,嗆得我幾乎窒息。
我只能屏住呼吸,握緊拳頭,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黑暗。
下一秒。
一個模糊的影子,緩緩出現在靈棚口。
那影子不高,佝僂著背,渾身濕漉漉的,頭發一縷縷貼在臉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一雙泛著青白的手,垂在身側,不停地往下滴水。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動,就那么靜靜地“站”著,像是在打量靈棚,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這個身影,我莫名地覺得熟悉。
那佝僂的背影,那濕漉漉的樣子……
像極了父親死后,我在夢里見過無數次的模樣!
父親死后,我經常做噩夢,夢見他渾身濕漉漉地站在我床邊,一言不發,只是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委屈和不甘。
眼前這個影子,和夢里的父親,一模一樣!
“爹?”我下意識地輕喚了一聲。
聲音剛出口,我就后悔了。
奶奶說過,別應,別出聲。
可話音已經落了地。
靈棚口的影子猛地一頓。
原本低垂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一張模糊、慘白、泡得發腫的臉,對著靈棚里,對著我。
他沒有眼睛,或者說,眼睛是兩個漆黑的洞,空洞洞地望著我。
“嗬……嗬……”
他喉嚨里發出怪異的聲音,不像是在說話,而像是溺水之人瀕死之前發出的喘息。
緊接著,他緩緩抬起手,那只青白浮腫的手,直直地指向我身后——指向爺爺小賣部的方向。
然后,他的嘴,慢慢地、慢慢地咧開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在指什么?
小賣部里有什么?
爺爺的遺物?爺爺的秘密?還是……害死爺爺、害死父親的東西?
就在這詭異到極致的時刻,奶奶突然猛地抬起頭,不知從哪掏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糯米,狠狠朝著靈棚口撒了過去!
“咄!”
奶奶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張家后人在此,陰邪避讓!”
白花花的糯米撒出去,落在地上。
“滋啦——”
一陣白煙冒起,糯米瞬間發黑、變焦,像是被強酸腐蝕了一樣。
靈棚口的影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猛地后退一步,身影在黑暗中扭曲了一下,瞬間變得模糊,緩緩消散在霧氣里。
那濕漉漉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老橋方向。
那惡心的氣味也漸漸散去,地上的黑水也慢慢干涸,只留下一圈發黑的印記。
靈棚里的燭火,“噗”地一聲,再次自己燃了起來。
依舊是幽綠的光,卻比剛才安穩了許多。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了身上,渾身難受。
剛才那不是幻覺。
那是真的東西。
是陰魂,是邪祟,是纏上我們張家的鬼!
奶奶也松了一口氣,渾身脫力,癱坐在板凳上,臉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
“奶奶,您……”我看著奶奶,震驚得說不出話。
剛才奶奶撒糯米、喝退陰魂的樣子,根本不像一個體弱多病、膽小怕事的鄉下老太太。
那動作,那語氣,分明是懂行的人!
爺爺是茅山道士,奶奶難道也懂道術?
奶奶看著我,眼神復雜,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絲無奈。她張了張嘴,剛想說話,靈棚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阿楊?你回來了?”
是王叔的聲音,帶著擔憂,“剛才怎么回事?突然就刮起了那么大的風,沒出什么事吧?”
王叔拿著手電筒,掀開棚布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村里的漢子,都是來幫忙守靈的。
手電筒是那種強光的,一瞬間就照得靈棚里都亮堂了一些。
王叔看見地上發黑的糯米印,又看了看我和奶奶蒼白的臉色,臉色瞬間變了。
“又……又來了?”王叔聲音發顫,下意識地看向閘口的方向,“老爺子剛走,這東西就敢上門了?”
“王叔,你知道是什么?”我立刻追問。
王叔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支支吾吾,顯然是在竭力隱瞞什么,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發黑的糯米,嘆了口氣:“阿楊,你還小,不懂這些。這村里、這閘口的事,邪性得很,你別問,也別管,等老爺子下葬了,你就回學校去,好好讀書,別沾這些臟東西。”
“我爹當年就是沾了,才死的,對不對?”我猛地站起身,盯著王叔,“大伯修水渠摔死,大伯母上吊,二伯瘦得只剩骨頭,二伯母騎車摔死……全都是因為閘口的臟東西,對不對?”
我一連串的質問,讓王叔和另外兩個漢子臉色煞白,渾身發顫。
他們低著頭,不敢看我,無論我怎么問你們就是避而不答。
他們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些事,村里人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張家死的人,不是意外,是被臟東西害了。
大家也都不敢說,不敢提,只能裝作是意外,只能避而遠之。
因為他們怕,怕惹上那些東西,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阿楊,別說了……”奶奶拉了拉我的衣角,聲音微弱,“家丑不可外揚,這些事,不能往外說。”
“家丑?”我心頭一痛,“我爹、我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五條人命!這不是家丑,是血海深仇!”
“爺爺守了一輩子,現在爺爺也走了,難道就這么算了嗎?”
“那些東西害死我們張家這么多人,還要繼續害下去,我們就只能躲、只能忍嗎?”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
王叔嘆了口氣,關掉手電筒,蹲在地上,狠狠抽了一口煙。
“阿楊,你以為我們不想說嗎?你以為我們不怕嗎?”王叔聲音沙啞,“你爺爺有些本事,村里老一輩的都知道。只要他老人家在,閘口的東西就不敢亂來,村里就能平安。”
“可現在,老爺子走了……”
王叔抬頭,看向閘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閘口的陣,破了。”
“那些東西就要出來了,青禾村不太平了。”
陣破了?
我心頭巨震。
爺爺果然是在布陣,果然是在鎮守閘口。
現在爺爺死了,陣法破了,邪祟都出來了,所以才會在靈堂鬧事,才會再現父親摔車的場景。
“我爺爺,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盯著王叔,一字一句地問,“他前兩天還好好的,為什么突然就沒了?為什么要自己去選墓地?為什么要說,住奶奶的萬年屋?”
這些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心頭。
王叔臉色變了變,猶豫了很久,終于咬了咬牙,湊近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我渾身冰冷的話。
“阿楊,你爺爺不是摔死的。”
“他是……自己把自己‘送走’的。”
“老爺子知道自己撐不住了,陣要破了,他再不走,死的就不止他一個,下一個,就是你,就是你奶奶,張家要絕后啊!”
“他選墓地,住你奶奶的萬年屋,不是找死,是……是去替你們擋災,替張家去鎮閘口啊!”
轟!
我腦子瞬間炸開,一片空白。
爺爺不是死了。
是去擋災,是去鎮閘口,是用自己的命,換我、換奶奶、換張家的命!
那一句“你的萬年屋我先住了”,根本不是遺言。
是爺爺以身為祭,以墓為陣,再次鎮守閘口的誓言!
我猛地轉頭,看向靈棚外漆黑的閘口、老橋、十字河。
黑暗中,那股陰冷的氣息依舊存在,像是在嘲笑,像是在等待。
爺爺用自己的命,暫時壓住了它們。
可這壓,能壓多久?
一旦爺爺的魂魄撐不住,閘口的東西徹底出來。
我,奶奶,整個青禾村,都將萬劫不復。
我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肉里,疼得我清醒過來。
夜色更深,靈棚綠火忽閃忽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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