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這一刻突然變大，發出呼呼的咆哮聲，聽起來格外的陰森。

我懷里揣著那本燙如炭火的茅山手記，手心的古銅錢依舊在瘋狂發燙，像是在預警，又像是在憤怒。王叔和幾個村民臉色慘白如紙，站在小賣部門口，渾身抖得如同秋風里的枯葉，連指著老橋那個方向的手臂都在不停顫抖。

“二更……昨天才買了摩托車……”一個村民牙齒打顫，聲音不成調，“剛，剛剛還看到他騎著他那輛新摩托車，說要去鎮上加點油，誰知道……誰知道就幾分鐘的時間……”

我沒有說話，心臟狂跳不止。

不用他們多說，我已經能想象到畫面。

幾分鐘前，靈棚外那聲重現的摔車巨響，根本不是幻聽，不是示警，是真的又有人死了。

而且死法，和我爸當年一模一樣。

“在哪？”我聲音低沉，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冷硬。

“橋、橋那頭……靠水的那一邊……”王叔閉上眼，一臉痛苦，“跟你爹當年……一模一樣，渾身濕透，躺在泥水里，摩托車摔出去好幾米，頭磕在石頭上……我們趕過去的時候就已經沒氣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爺爺才走不到一天。

以身為棺、以魂鎮煞，勉強壓住的兇煞，這才過去多久時間，就再次破陣而出，開始作亂了。

這哪里是報復。

這是屠殺。

“帶我過去。”我邁步就往外走。

“阿楊！你別去！”奶奶不知何時也從靈棚趕了過來，一把抓住我，臉色慘白，“那是兇地，剛死過人，煞氣最重！你現在什么都不會，去了就是送死！”

“奶奶，我必須去。”我回頭看著她，眼神平靜卻堅定，“我不去看，永遠不知道它是什么路數、什么手段。我不去看，永遠也不會成長，永遠也不知道爹當年經歷了什么，還怎么替爺爺守住這里？”

奶奶望著我，嘴唇哆嗦，最終還是緩緩松開了手。

她太清楚了。

從爺爺閉眼的那一刻起，這個家，就再也沒有可以躲在后面的人了。

“拿著這個。”奶奶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紅布包著的東西，塞進我手里，“糯米，你爺爺曬了三年的純陽糯米，沾過雞鳴、日照、香火，遇陰則黑，遇煞則燙。碰到東西，就撒，別心疼。”

我握緊紅布包，點頭，轉身跟著王叔等人，朝著老石橋走去。

越靠近石橋，陰氣越重。

初秋的夜晚，明明不算冷，可空氣卻冷得像是浸在水里，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冷。路邊的草葉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不是露水，是陰氣凝聚的寒霧，摸上觸感冰涼，還有點扎手。

整條路上，死寂得可怕。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甚至連村民家里的狗都不敢叫一聲，全都縮在窩里瑟瑟發抖。

老石橋就在眼前。

黑黢黢的橋身橫跨在十字河上，橋欄桿上掛著的白布條在黑暗中輕輕晃動，像極了吊死鬼的舌頭。橋下的河水安靜得反常，沒有流動聲，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仿佛下面不是水，是一片無底的泥潭。

而在橋南側靠近水邊的泥地上，靜靜躺著一具尸體。

是二更叔。

他還那么年輕，家里的小孩也爭氣，今年剛考上縣里的高中。

身上穿著藍色的短袖，褲子沾滿泥水，摩托車倒在一旁，車輪還在微弱地轉動，地上的剎車痕跡清晰可見。整個身體趴在泥里，臉側著，眼睛圓睜，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么根本不該看的東西。

渾身濕透。

明明今晚沒有下雨，河水也沒有漫上來。

和我父親當年，一模一樣。

我站在幾步開外，渾身血液冰涼。

王叔等人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站著，臉色慘白地望著那具凄慘的尸體，沒人敢說話，也沒人敢上前。

鄉村的夜晚，風一吹，只剩下河水輕微的嗚咽聲。

我緩緩蹲下身，將懷里那本茅山手記往里面按了按，右手悄悄握住紅布包里的糯米。銅錢依舊在發燙，提醒我附近有極重的陰邪。

按照爺爺手記里寫的：溺死之煞、水陰之鬼，最喜模仿生前死法，勾人落水、引人摔車，以陽魂補陰氣。

父親當年，就是被這東西勾到橋上，制造“意外摔車”。

今天狗蛋，也是一樣。

我目光緩緩掃過橋面、橋底、水邊。

霧氣很濃，灰蒙蒙一片，能見度不足兩三米。可就在橋洞的陰影里，我隱約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佝僂、矮小、渾身濕漉漉，頭發貼在臉上，垂在身側的雙手不斷往下滴水。

和昨晚靈棚門口的那個影子，一模一樣。

是它。

就是它殺了二更叔。

就是它，當年纏上我父親。

我猛地抬頭，直視橋洞陰影。

那影子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原本低垂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黑暗中，我看不清臉，卻能清晰感覺到——它在笑。

一種冰冷、戲謔、帶著殘忍滿足的笑。

它在告訴我：你爺爺護不住你們了。從現在開始，我一個一個吃。別著急，這才剛開始。

“嗬……嗬……”

低沉、渾濁、如同溺水之人臨死前的喘息聲，從橋底慢悠悠飄過來，不高，卻清晰地刺入每個人耳朵里。

王叔等人嚇得“媽呀”一聲，連連后退，臉色慘白如紙。

“鬼、鬼啊……”

“是水鬼！是閘口的水鬼！”

恐慌瞬間蔓延。

我沒有退。

爺爺手記里寫得清楚：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退，它進；你硬，它縮。

我緩緩站起身，迎著橋洞的陰影，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是你殺了他。”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陰影里的喘息聲頓了一下。

緊接著，那道濕漉漉的身影，緩緩從橋洞里走了出來，站在水邊，距離我不過五六米。

霧氣被它身形攪動，散開一瞬。

我終于看清了。

一張泡得發白、浮腫、嘴唇發紫的臉，眼窩深陷，眼睛是兩個漆黑的洞，沒有眼珠，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水珠順著它的臉頰不斷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它不是近代死的人。

看衣著、看模樣，是幾十年前的溺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