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很慢，很輕，每敲一聲就讓我的心顫一下。

“咚……咚……咚……”

節奏均勻，不疾不徐，沒有絲毫急躁，像是在耐心等待獵物主動開門，又像是在戲謔地打量著屋內的我，看我驚慌失措、束手無策的模樣。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陰氣如同潮水般從門縫、窗縫里鉆進來，裹著濃重的水腥氣和腐臭味，嗆得我胸口發堵。手中的古銅錢再次劇烈發燙，燙得我手心發麻，幾乎要握不住，像是在拼命警示我——門外的東西，就在眼前，就在門板的另一側。

我猛地站起身，后背緊緊貼在冰冷的土坯墻上，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扇老舊的木門。手機的手電光柱微微晃動，照亮了門口的一片區域，卻照不穿門板外的黑暗，也照不出門外那只東西的模樣。

它沒有說話，沒有發出那種溺水般的“嗬嗬”聲，只是一味地敲門。

“咚……”

又一聲響起，比之前更輕，卻更清晰，仿佛那只濕漉漉的手，已經貼在了門板上，指尖輕輕發力，一點點叩擊著木頭，每一下都帶著陰寒的濕氣，滲透門板，蔓延到屋內。

我下意識地摸向懷里的茅山手記，又握緊了口袋里的純陽糯米，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緊張，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直面陰邪的顫栗。我才剛剛看到手記的皮毛，連最基礎的護身符都不會畫，連最簡單的驅邪口訣都記不熟，此刻面對一只殺人不眨眼的水鬼，我能做的，只有硬撐。

爺爺手記里寫過：水陰之煞，喜纏活人，尤喜陽氣旺盛卻無防備之輩。它此刻不撞門、不闖進來，只是敲門，目的不是立刻殺我，是要耗我的陽氣，亂我的心神，等我心神失守、陽氣潰散，再趁虛而入。

“別慌，別慌……”我在心里默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快速掃過屋內，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

小賣部的前屋，貨架上擺滿了日用品，沒有什么像樣的法器。里屋只有床、桌、木箱和暗格，暗格里還有符紙、朱砂和那把小小的桃木劍。

桃木劍！

我心頭一動，立刻轉身沖進里屋，蹲在暗格前，一把將那把有些年代感的桃木劍拿了出來。桃木劍很小，只有半尺長，劍身上布滿了細小的紋路，是爺爺用朱砂畫的簡易鎮煞符，只是年代久遠，朱砂已經褪色，只剩下淡淡的紅色印記。

手記里說，桃木屬陽，能驅邪避煞，哪怕是普通桃木，經過道士開光畫符，也能對陰邪造成傷害。這把桃木劍，是我們張家祖傳的，就算年代久遠，效果可能會大打折扣，但一定還會有驅邪的作用。

我握**木劍，一股微弱的暖意從劍柄傳來，與手中銅錢的滾燙交織在一起，稍稍驅散了些許陰寒。敲門聲還在繼續，依舊是那種緩慢而詭異的節奏，門板上已經凝結出細密的水珠，發黑、發渾，和昨晚靈棚里的黑水一模一樣。

“嗬……”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喘息，模糊而渾濁，貼著門板傳進來，像是有什么東西，正把臉貼在門板上，透過門縫，死死地盯著我。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我渾身汗毛倒豎，握著桃木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我想起奶奶教我的口訣，想起爺爺手記里的驅邪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對著門板，一字一句，大聲念了出來：“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這是茅山基礎驅邪咒，手記里開篇就有記載，爺爺說，此咒雖淺，卻能凝聚陽氣，震懾小煞。我念得不算熟練，聲音還有些發顫，可當咒語念出的那一刻，手中的桃木劍突然微微發燙，銅錢的溫度也變得更高，屋內的陰氣，似乎也消散了一絲。

門外的敲門聲，突然停了。

喘息聲也消失了。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我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還有桃木劍和銅錢傳來的溫熱感。我緊緊貼在墻上，不敢有絲毫大意，死死盯著門板，生怕那東西突然撞門進來。

過了約莫十幾秒，門外再次傳來動靜。

不是敲門聲，也不是喘息聲。

是摩擦聲。

“刺啦——刺啦——”

像是一只濕漉漉的手，在門板上反復摩擦，指甲刮過木頭的聲音，尖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門板上的黑水珠越來越多，順著門板往下流淌，在地面上匯成一小攤，緩緩朝著我站立的方向蔓延。

它沒有走。

它被我的咒語震懾，卻沒有退縮，反而變得更加憤怒，更加急躁。它在門外摩擦門板，像是在發泄怒火，又像是在試圖破壞門板，闖進來。

我咬著牙，繼續念著驅邪咒，一遍又一遍，聲音越來越堅定，越來越響亮。手中的桃木劍燙得越來越厲害，劍身上的朱砂印記，竟然隱隱泛起一絲淡淡的紅光，像是被激活了一樣。

“滋啦——！”

一聲細微的聲響，從門板外側傳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灼燒了一樣。緊接著，門外傳來一聲凄厲的嘶鳴，尖銳刺耳，比昨晚靈棚外的嘶鳴還要慘烈，帶著無盡的痛苦和怨毒。

摩擦聲停了。

黑水珠不再往下流淌，反而開始慢慢干涸，只留下門板上一道道發黑的印記，像是被腐蝕過一樣。

我屏住呼吸，繼續念咒，不敢停下。直到咒語念完三遍，手中的桃木劍不再發燙，銅錢的溫度也漸漸恢復正常，屋內的陰氣徹底消散，我才緩緩松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黏，手心也被銅錢燙出了一道淡淡的紅印。剛才那幾分鐘，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每一秒都在直面死亡的威脅。

我緩緩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門板。門板還是冰冷的，卻已經沒有了那種刺骨的陰寒，也沒有了水腥氣。

它走了。

被我用驅邪咒和桃木劍震懾走了。

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還在狂跳不止。這是我第一次直面陰邪，第一次用爺爺留下的東西保護自己，第一次體會到茅山術的力量。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爺爺當年守在這里，每一天，都是這樣直面死亡，每一天，都在和這些東西殊死搏斗。

緩過勁來，我重新走回里屋，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前，將桃木劍、銅錢、糯米和茅山手記都放在桌上。我拿起手記，繼續翻到最后幾頁，剛才被敲門聲打斷的地方，那些被墨點涂抹、刻意掩蓋的字跡，此刻在手機手電的光芒下，隱約能看清一些。

我湊近了，仔細辨認。

“先祖有錯在先，引百人入閘，溺于十字河，怨氣凝聚，化為此魍。”

“張家世代，以命贖罪，守此河魍，不讓其禍亂人間，直至怨氣消散，方可解脫。”

“河魍喜食陽魂，尤喜孩童、青壯年，每百年封印松動，必出食人，張家后人，需以身為祭，以魂為鎖，方能再壓百年。”

“吾之孫張楊，若見此頁，勿恨先祖，勿怨命運，張家使命，自此傳于你身，閘口安危，青禾村存亡，皆系于你一人之身。”

“手記之后，有畫符、布陣、驅邪之法，也有封印邪物之法，需循序漸進，不可急于求成，切記，不可輕易打開水閘，不可靠近河底深潭。”

一行行字跡，潦草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爺爺用血淚寫下來的。我看著這些字，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冰冷，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張家世代鎮守閘口，不是守護，是贖罪。

先祖當年，竟然引了上百人，獻祭在十字河底，那些人的怨氣凝聚在一起，化成了河魍，這才是閘口陰邪的根源。而張家，作為始作俑者的后代，必須用一代代人的性命，來償還這份罪孽，來鎮壓這只由先祖親手制造的兇煞。

爺爺守了六十年，最后以身殉陣，用自己的陽魂和肉身，再壓河魍一段時間。而現在，這份罪孽，這份使命，這份責任，全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想起父親、大伯、二伯、二伯母、大伯母，想起了二更叔，想起所有被河魍害死的人。他們的死，難道就只是因為張家的罪孽嗎？他們何錯之有，要為張家先祖的過錯，付出生命的代價？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憤怒，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絕望。我恨先祖的魯莽，恨河魍的殘忍，恨命運的不公，可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擦干眼角的淚水，將手記翻到前面，開始認真研讀起來。手記里記載的，是一些基礎的茅山術，畫符需要黃紙、朱砂、毛筆，還要配合口訣，凝聚陽氣，一筆一劃，都不能出錯，否則，不僅無法驅邪，還會反噬自身。

我從暗格里拿出黃紙、朱砂和毛筆，放在桌上。朱砂是曬干的，呈暗紅色，研碎后，用清水調和，就能用來畫符。毛筆是爺爺用過的，筆桿是桃木做的，筆尖很細，適合畫那些復雜的符箓紋路。

我按照手記里的記載，先研朱砂，動作笨拙而認真。朱砂研碎，加入少量清水，攪拌均勻，暗紅色的朱砂汁，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氣息，這是純陽之氣的味道。

然后，我拿起毛筆，蘸了蘸朱砂汁，鋪好黃紙，按照手記里畫的護身符圖案，開始一筆一劃地畫起來。爺爺的字跡工整，符箓圖案清晰，可我第一次畫，手不停地發抖，筆尖不穩，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和手記里的圖案，相差甚遠。

“凝神靜氣，心無雜念，以陽氣溫潤筆尖，以意念驅動朱砂，畫符者，先正心，再動筆。”爺爺手記里的話，在我腦海里響起。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摒棄所有雜念，將注意力集中在筆尖上。手中的銅錢微微發燙，一股淡淡的陽氣，順著指尖，傳遞到毛筆上。我再次睜開眼，拿起毛筆，蘸了朱砂，重新開始畫。

這一次，手不再那么抖了，線條也變得流暢了一些。雖然還是有些歪歪扭扭，卻比第一次好了很多。我一筆一劃，認真地畫著，嘴里默念著畫符的口訣，不敢有絲毫分心。

不知過了多久，第一張護身符，終于畫好了。

黃紙上，朱砂畫的符箓，紋路雖然不夠工整，卻也有了幾分模樣，隱隱透著一絲微弱的陽氣。我拿起護身符，一股淡淡的朱砂香，縈繞在鼻尖。

我心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難道，又有人被河魍害死了？

“瘋了？”我一愣，“怎么會瘋了？”

河魍竟然這么狠！

“奶奶，你在家等著，別出門！王叔，跟我來！”

多耽誤一秒，桂芳嬸子（二更叔的老婆），就多一分危險。我雖然才剛剛學會畫最簡單的護身符，雖然還不會高深的驅邪術，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又一個人，被河魍害死。

桂花嬸子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頭發凌亂，臉上沾滿了泥水和血跡，眼睛翻白，嘴里胡言亂語，一邊哭，一邊朝著老石橋的方向跑，腳步踉蹌，卻異常快速，像是被什么東西牽引著一樣。

“住手！”我猛地大吼一聲，加快腳步，朝著水鬼沖了過去。

白煙冒起，糯米落地瞬間發黑、變焦，水鬼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被逼得連連后退，身影在霧氣中扭曲、變淡。

按照爺爺手記里的記載，眉心是人的命門，是陽氣最盛的地方，用朱砂點眉心，再配上護身符和開過光的銅錢，能暫時驅散體內的煞氣，保住性命。

我猛地抬頭，望向閘口的方向。

而在閘門的陰影里，我隱約看到了一雙眼睛。

它被爺爺的殉陣壓制，卻因為水鬼的躁動、怨氣的積聚，提前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