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暗,陰風呼嘯,水閘的閘門依舊在緩緩打開,河魍的氣息,越來越近。老石橋下的河水,開始微微冒泡,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
我握著剛畫好的驅邪符,站在原地,直視著閘口的方向,等待著那場注定到來的較量。張家的使命,爺爺的期望,青溪村的安危,全都壓在我的肩上。
驅邪符上的朱砂紅光越來越盛,與手中桃木劍的暖意交織,我周身勉強形成一層微弱的陽氣屏障。漆黑的河水已經漫到了石橋的臺階下,腐臭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緊,河魍那雙眼眸在閘門陰影里愈發清晰,冰冷的視線如針般扎在身上,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水鬼的嘶鳴還在耳邊回蕩,它的身影在霧氣中反復扭曲,卻始終沒有退去,反而像是受到了河魍的召喚,在不遠處徘徊,一雙漆黑的眼窩死死盯著我們,像是在等待時機,再次撲上來。
“阿楊,這、這東西太嚇人了,我們、我們還是先把你桂芳嬸子抬回去吧,再待在這里,我們都得死!”王叔癱在地上,聲音顫抖,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泥土,眼神無助,連看向閘門的方向都不敢。
我沒有動,目光死死鎖著閘門的縫隙。河魍雖然醒了,卻沒有立刻沖出來,顯然爺爺的殉陣還在發揮作用,只是到極限了,它隨時可能破陣。它此刻的窺伺,更像是一種挑釁,一種宣告——它很快就會沖破封印,將整個青禾村拖入地獄。
“王叔,你把桂芳嬸子扶起來,先把她帶回去。”我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依舊堅定,“我在這里擋著,不讓水鬼和河魍的煞氣追上你們。記住,回去后把她放在陽氣重的地方,別讓她靠近門窗,我畫的護身符別摘下來,等我回去再想辦法徹底驅散她體內的煞氣。”
“那你怎么辦?”王叔猛地抬頭,眼神里滿是擔憂,“你一個人在這里,太危險了!要不,我們一起走?”
“不行。”我搖了搖頭,握緊手中的驅邪符,“我們一起走,速度太慢,一定會被水鬼追上。我在這里擋著,你們才能安全回去。放心,我有爺爺留下的東西,不會有事的。”
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剛學會畫一些基礎的驅邪符,能震懾住水鬼,已經是僥幸,面對真正的河魍,我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可我沒有退路,我一旦走了,桂芳繩子會被煞氣徹底吞噬,王叔也可能遭遇不測,而河魍,會更加肆無忌憚地沖破封印。
奶奶的叮囑、爺爺的手記、親人的慘死、二更叔的冤魂……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我,我不能退。
王叔看著我堅定的眼神,知道我心意已決,只能咬了咬牙,掙扎著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扶起癱軟的狗蛋娘,一步三回頭地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很輕,生怕驚動了閘門后的河魍和徘徊的水鬼。
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氣中,我才緩緩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提起了心。此刻,現場只剩下我一個人,面對閘門后虎視眈眈的河魍,還有不遠處伺機而動的水鬼,那種孤立無援的恐懼,再次涌上心頭。
手中的驅邪符漸漸變得溫熱,紅光也淡了幾分,顯然,我凝聚的陽氣正在快速消耗。水鬼察覺到我身邊的陽氣減弱,嘶鳴一聲,身影猛地朝我撲了過來,青白浮腫的手帶著刺骨的陰寒,直接向我的咽喉處抓來。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陰邪避讓,乾坤借法!”我猛地大吼一聲,將手中的驅邪符朝著水鬼擲了過去,同時從懷里掏出一把糯米,狠狠撒在它身上。
“滋啦——!”
驅邪符貼在水鬼身上,瞬間燃起淡淡的紅光,白煙冒起,伴隨著水鬼凄厲的嘶鳴,它的身影開始快速消散,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轉眼間,就只剩下一灘發黑的水漬,散發出刺鼻的腐臭,很快就被地上的黑河水吞噬。
解決掉水鬼,我渾身脫力,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石橋的欄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我體內所有的陽氣,手心的銅錢也變得微涼,桃木劍的暖意也淡了許多。
就在這時,閘口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
不是水鬼的發出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加厚重、更加怨毒、更加冰冷、更加刺骨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哀嚎,又像是巨獸的咆哮,震得我耳膜發疼,胸口發悶,幾乎要窒息。
我猛地抬頭,望向閘口。
閘門的縫隙,又大了一些,漆黑的河水已經漫到了石橋的橋面,順著橋面,朝著村子的方向蔓延。而閘門的陰影里,那雙眼眸變得更加明亮,隱約能看到一道巨大的、模糊的身影,在閘門后緩緩蠕動,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陰氣和怨氣。
河魍,在試探。
它在試探爺爺殉陣的威力,在試探我的實力,在等待封印徹底松動的那一刻。
我知道,我不能再在這里耗下去了。我現在陽氣耗盡,根本無法再抵擋河魍的攻擊,繼續留在這里,只會白白送死,不僅救不了任何人,還會辜負爺爺的期望。
我咬著牙,扶著欄桿,慢慢站起身,朝著村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都覺得渾身沉重,雙腿發軟,耳邊的嘶吼聲越來越近,陰氣也越來越濃,仿佛有無數雙冰冷的手,在身后拉扯著我,想要把我拖回閘口,拖進那片漆黑的河水里。
我握緊手中的桃木劍,不停地默念著驅邪咒,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一步步朝著村子走去。霧氣越來越淡,村子里的燈光隱約可見,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稍稍減輕了一些。
回到村子,只見村口圍了不少村民,一個個臉色慘白,神色慌張,低聲議論著什么,空氣中彌漫著恐懼和悲傷的氣息。二更叔的尸體已經被抬回了家,門口掛著白布條,隱約能聽到女人的哭聲,凄厲而絕望。
王叔正站在村口,看到我回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驚喜和擔憂:“阿楊!你回來了,沒事就好!可擔心死我了!”
“我沒事。”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桂芳嬸子怎么樣了?”
“已經安頓好了,躺在炕上,雖然還是虛弱,嘴里還在念叨二更,但已經不瘋癲了,也不抽搐了。”王叔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皺起眉頭,“只是……村里的人都慌了,二更死了,他老婆又被煞氣纏上,大家都知道,閘口的東西又開始作亂了,現在村里人心惶惶,都怕下一個死的是自己。”
我順著王叔的目光望去,只見村民們圍在一起,眼神里滿是恐懼和不安,有人在低聲哭泣,有人在默默祈禱,還有人在議論著,想要收拾東西,逃離青禾村。
“不能逃。”我輕聲說道,“現在逃離,只會被河魍的煞氣追上,到時候,死的人會更多。爺爺的殉陣還在暫時壓制著河魍,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加固封印,而不是逃離。”
我的話,被旁邊的幾個村民聽到了,有人立刻反駁道:“不逃?難道在這里等死嗎?你爺爺都不在了,誰還能鎮得住閘口的東西?當年張家那么多人都死了,現在就剩你一個屁大的孩子,毛都沒長齊,靠你能活嗎?”
“就是!我們還是趕**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逃?往哪逃?”我看著他們,聲音堅定,“青禾村是我們的家,我們逃了,家人怎么辦?而且,河魍的煞氣只會越來越濃,我們逃到哪里,它就會追到哪里,除非我們能找到徹底鎮壓它的方法,否則,我們無論逃到哪里,都只有死路一條。”
村民們沉默了,臉上滿是猶豫和絕望。他們知道,我說的是對的,可面對河魍的恐怖,他們除了恐懼和逃離,別無他法。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阿楊說得對,我們不能逃,也逃不掉。”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一根拐杖,慢慢走了過來。老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粗布衣服,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沉穩和威嚴,正是村里的老族長,也是村里年紀最大的人,今年已經九十多歲了,平時很少出門,據說,他知道很多青禾村和閘口的秘密。
“老族長!”王叔連忙上前,恭敬地喊道。
村民們也紛紛讓開一條路,臉上露出一絲敬畏。老族長在青禾村威望極高,而且,他和爺爺是同輩人,當年,爺爺鎮守閘口,老族長也幫了不少忙。
老族長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復雜,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絲欣慰。“你爺爺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欣慰的。”老族長輕聲說道,聲音沙啞,“不愧是張青松的孫子,有他當年的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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