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茵說“別去四零四”時,聲音輕得幾乎被大廳里的冷氣聲蓋過去。
可陳照白聽見了。
許硯也聽見了。
她沒有立刻追問,只讓年輕男警把人帶去問話室。很多話不能在走廊里問,尤其當趙懷民還在旁邊。
趙懷民被帶走時仍然很平靜。
他甚至回頭看了一眼陳照白。
那眼神沒有怒氣,只有一種陳照白很熟悉的耐心。像火化爐預熱時的溫度,不急不躁,卻知道最后所有東西都會變成灰。
八點二十六分,法醫還在路上。
許硯把目前能固定的東西列成四組。
第一組,遺體異常:口腔內銅錢、內部縫線、腕帶遮勒痕、針眼、襪底灰砂。
第二組,流程異常:死亡證明補錄端、遺體袋無醫院轉運標簽、火化提前、不開爐前確認。
第三組,系統異常:記錄儀斷錄、監控雪花、門禁無報警、吳建明賬號被用。
第四組,人為接觸:趙懷民知道銅錢被取出,何茵指甲縫黑色線灰,安全門下紙灰和半截黑線。
“現在缺一件事。”許硯說。
陳照白知道她要問什么。
“銅錢和黑線的來源。”
許硯看他,“你認識懂這個的人?”
陳照白沉默了幾秒。
“紙扎鋪有個沈婆婆。”
吳建明在旁邊聽見這個名字,臉色變得古怪,“你要找她?”
“她認識我父親。”
這句話一出口,吳建明不說話了。
殯儀館往東兩條街,有一片老門面。白天看上去只是舊,晚上經過時,店門口掛著的紙衣紙馬被風吹得輕輕晃,才會讓人想起這里賣的是給死人用的東西。
沈婆婆的鋪子在最里面。
門頭沒有燈箱,只掛一塊褪色木牌:沈記紙扎。
陳照白小時候來過一次。
那時父親陳守山牽著他的手進門。鋪子里全是紙人,眼睛沒點,臉白得嚇人。他躲在父親身后,聽見一個老太太說,小孩別看太久,看久了,紙人也會記住你。
后來父親失蹤,母親燒掉家里白事用具,陳照白再也沒來過。
這一次,他和許硯進門時,沈婆婆正在糊一只紙鞋。
她頭發全白,手卻很穩。漿糊刷過鞋面,紙邊貼合得嚴絲合縫。
她抬頭看見陳照白,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你還是穿了這身衣服。”
陳照白低頭看自己的殯儀館工服。
“你認識我?”
“你五歲那年,守山抱著你來過。”沈婆婆把刷子放進碗里,“那時候你不說話,眼睛倒是睜得大。”
許硯沒有打斷。
她把證物照片放到桌上。
銅錢、黑線、口腔縫合、紙灰。
沈婆婆只看了一眼銅錢,臉色就沉了。
“誰把這東西放死人嘴里?”
“你認識?”
“封口錢。”沈婆婆說。
鋪子里忽然安靜下來。
門外有車經過,水聲從門縫里拖過去。
許硯打開錄音,“請你說明。”
沈婆婆看了她一眼,“警官,我只說舊俗,不替你們定案。”
“正好。”許硯說,“我們也不要舊俗定案。”
沈婆婆點點頭。
“普通買路錢,是給死人走路。干干凈凈放在嘴里,圖個路上不空。封口錢不一樣。它不是給死人走,是讓死人閉嘴。錢要磨裂口,裂口里壓香灰,再用油線封住嘴。”
陳照白問:“油線?”
“棉線浸過燈油和香灰,黑,不反光,藏在嘴里不容易被外人看出來。”沈婆婆看著照片里的口腔縫線,“縫得這么細,做的人手很熟。”
許硯問:“這能證明兇手是誰嗎?”
“不能。”沈婆婆說,“銅錢哪里都能買,線也能自己浸。能證明的,是有人按這套規矩做過手腳。”
她伸出手指,點在銅錢裂紋上。
“封口錢通常成對。壓口錢進嘴,回口錢留外。壓口是讓死者閉嘴,回口是給辦事的人留路。舊說里,壓口錢取出來,回口錢不歸位,封口就斷。”
陳照白想起趙懷民的話。
壓口錢離嘴,回口錢不歸位。
“回口錢會在哪?”許硯問。
沈婆婆搖頭,“看誰辦的。可能在主事人手里,可能在壓口人手里,也可能被交給要被封口的人家屬。舊規矩不可信,可信的是誰拿著它,誰就和這事脫不了干系。”
她說完,忽然看向陳照白。
“你父親問過同樣的問題。”
陳照白的手指輕輕收緊。
“什么時候?”
“二十二年前。”
鋪子里的紙人一排排站著,沒點眼,卻像都在聽。
沈婆婆低頭繼續糊紙鞋,聲音很慢。
“守山半夜來的。衣服上全是泥,懷里抱著一個布包,問我封口錢取出來,人還能不能活。”
陳照白嗓子發緊,“你怎么答的?”
“我說,如果是死人,取不取都死了。如果是活人,錢取出來,只是第一步。”
“還有什么?”
沈婆婆抬眼,“還要有人敢把他從流程里抱出去。”
陳照白沒有說話。
他突然想起第一章里短信那句話。
錢取出來了,就該想起你五歲那年了。
他五歲那年,也有人取過錢嗎?
許硯問:“陳守山帶來的布包里是什么?”
沈婆婆看向她,沉默很久。
“我不能替他說。”
“他已經失蹤二十二年。”
“人不在,東西還在。”
沈婆婆起身,走到柜臺后面。她從最下層抽出一個舊木盒。木盒比鞋盒小一圈,外面用黃紙封著,朱砂寫了兩個字。
封口。
那兩個字已經褪色,可筆畫壓得很重,像寫字的人怕它們散掉。
陳照白一眼認出來。
父親的字。
橫畫偏長,豎畫很直,最后一筆總會壓得更重。
沈婆婆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守山說,如果有一天你還是走到死人跟前,就把這個給你。”
陳照白沒有立刻碰。
許硯說:“這個盒子可能涉及案件證據,不能私自打開。”
“我知道。”陳照白說。
他戴上手套。
許硯讓年輕男警拍照,記錄盒體外觀、封紙、朱砂字跡和邊角磨損。封紙下沿有一小處翹起,像很久以前被人想打開,又忍住了。
陳照白看著那處翹起,心里忽然很冷。
不是因為害怕盒子里的東西。
而是因為他意識到,父親也許早就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回來。
拍照結束后,許硯讓他在見證下輕輕揭開封紙一角。
木盒沒有鎖。
蓋子打開一條縫,里面先露出一層油紙。
油紙邊緣壓著香灰,灰里有半截紅線。再往下,是一張折得很小的紙角。
紙角泛黃,上面印著兒童門診幾個字。
姓名欄露出兩個字。
照白。
陳照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許硯也看見了。
她沒有催他繼續打開,而是讓年輕男警拍下這個角度。
“先到這里。”她說。
沈婆婆卻盯著盒子,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不對。”
“哪里不對?”許硯問。
“這盒子輕了。”
陳照白抬頭。
沈婆婆把手指懸在盒蓋上,沒有碰,“當年守山交給我時,里面有銅錢聲。一動,會響。現在沒有。”
許硯立刻問:“誰動過?”
“除了我,沒人知道盒子在這里。”沈婆婆聲音發沉,“可昨晚后半夜,我鋪子門口的紙人倒過一次。我以為是風。”
陳照白看向門外。
雨水從屋檐滴下,紙扎鋪門口掛著幾串白紙錢,濕得貼在一起。
沈婆婆忽然走到門邊,掀開一只紙人的衣擺。
紙人腳下有一點灰黑色細砂。
和女尸白襪底下的,很像。
許硯蹲下拍照。
陳照白站在木盒旁,看著那張只露出姓名的病歷紙角。
五歲。
失語三天。
封口錢。
所有詞都在往同一個地方靠。
就在這時,他手機震了一下。
又是陌生短信。
這一次只有六個字。
別開盒,去安平。
許硯看完短信,立刻問:“安平是什么?”
陳照白看著紙人腳下那點灰砂。
他想起林晚青筆記里可能還沒找到的母親。
“也許是她媽媽在的地方。”
沈婆婆臉色一變。
“安平不是地方。”她低聲說,“二十年前,那是活人被送走以后,名字慢慢爛掉的地方。”
木盒里那張兒童病歷靜靜躺著,只露出陳照白的名字。
像有人隔著二十二年的時間,把他重新寫回了那張紙。
許硯沒有讓這個話題散掉。
“名字慢慢爛掉,是什么意思?”
沈婆婆把鋪門關上,又把門口一排紙人往里挪了挪。白紙衣裳擦過地面,發出沙沙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那時候很多手續沒現在聯網。”她說,“一個人只要被送進不對的地方,名字就會被拆開。醫院一份病歷,護理站一份編號,民政一份舊檔,殯儀館一份火化預約。每一張紙上都只錯一點點,過幾年再遷系統,活人就不再像活人,死人也不再像死人。”
許硯問:“安平參與過?”
“我只知道,青槐那場以后,有人被送去安平。不是正常住院,也不是正常看護。那地方有一排房間沒有正式門牌,只有舊編號。”
陳照白想到四零四。
沈婆婆看出他的神情,“林晚青如果查到四零四,就說明她快摸到她母親了。”
“她為什么會找到你?”許硯問。
“因為她手里有照片。”沈婆婆說,“她問我,照片上的銅錢是不是封口錢。我沒敢認太死,只給她看了一張拓印。她看完哭了,說她媽沒有瘋,她媽只是沒人信。”
陳照白心口微微一沉。
原來林晚青不是憑一句怪談追到這里。
她是從母親被當成瘋話的只言片語里,一點點找到了現實證據。
沈婆婆的聲音低下去。
“她走的時候問我,如果壓口錢在死人嘴里,回口錢還在外面,是不是說明被封的人還有機會。我告訴她,舊俗不能救人,能救人的只有活人愿不愿意作證。”
許硯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陳照白看著木盒。
現在,林晚青已經不能作證了。
但她留下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把活人推到證詞前面。
許硯讓年輕男警把紙人腳下的灰砂也封存。
沈婆婆站在旁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后怕。
“昨晚有人來過我鋪子。”她說,“不是為了偷東西,是為了確認盒子還在不在。你們現在拿走它,黑傘那邊很快就會知道。”
陳照白問:“你怕嗎?”
沈婆婆看著滿屋沒點眼的紙人,笑了一下,“怕了二十二年,還不是活到現在。”
她把柜臺上一盞小燈關掉,又低聲補了一句:“可林晚青不一樣。她年輕,以為找到證據就能把人接回家。她不知道,那些人最會做的,就是讓證據還沒開口,人先沒了。”
許硯說:“所以我們要讓證據先說話。”
陳照白低頭看木盒。
這句話聽起來很硬,卻也是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死人已經開過一次口。
接下來,必須輪到活人和物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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