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禾兒童康復中心在城南新區(qū)。
樓不高,六層,外墻刷成很淺的藍白色。天剛亮,門口的感應燈還沒熄,玻璃門里掛著一排小太陽貼紙,旁邊寫著“讓每個孩子被溫柔看見”。
陳照白下車時,看見那行字在冷白燈里亮得很干凈。
干凈得讓人不舒服。
兒童機構和殯儀館其實有一點像:都太需要“整潔”。地板要擦亮,空氣里要有消毒水,墻上要貼鼓勵的話,所有人說話都要放輕。好像只要足夠整潔,痛苦就會變得有秩序。
可陳照白知道,痛苦最會藏在秩序里。
許硯已經(jīng)先進門。
民政值班人員和兒童保護中心的人也到了,兩個雨禾保安站在前臺外側(cè),臉色很難看。前臺護士不斷解釋,說夜班交接忙,說孩子都在睡,說病區(qū)不能隨便進。
許硯只問一句:
“阮小滿在哪間病房?”
護士下意識看向走廊盡頭。
那一眼太快,卻已經(jīng)夠了。
三樓兒童康復病區(qū)被臨時封控。走廊里有夜間小燈,燈罩是云朵形狀,光很軟。每扇門上貼著孩子畫的小畫,房子、太陽、云和歪歪扭扭的人,線條稚嫩得讓人不忍多看。
周若寧跟在后面,腳步越來越慢。
許硯回頭看她。
“你在門外等。”
周若寧的臉色還白著。
“我不會進去碰東西。”
“不是怕你碰東西。”許硯說,“里面是孩子。”
周若寧怔了一下,眼圈立刻紅了。
她點頭,停在護士站外。
病房門開著。
床頭卡寫著:阮小滿,女,九歲,康復觀察。
床上的孩子戴著氧氣面罩,頭發(fā)散在枕頭上,手背貼著留置針。她很瘦,瘦得手腕像一截輕輕一折就會斷的枝條。新的腕帶扣在右手腕上,塑料面太亮,和旁邊舊被套的磨損感格格不入。
陳照白沒有靠太近。
他先看左耳后。
沒有那顆小痣。
不是阮小滿。
這個判斷不能寫進筆錄。
但可以讓他們知道,筆錄該往哪里寫。
許硯低聲問現(xiàn)場民警:“身份核驗做了嗎?”
民警搖頭。
“院方說孩子夜間驚厥,剛鎮(zhèn)靜,不適合移動。我們只拍了床頭卡和腕帶。”
許硯看向一旁的護士長。
護士長姓姜,胸牌上寫著姜玫。她四十歲上下,頭發(fā)盤得一絲不亂,說話時眼睛很少看人。
“這就是阮小滿?”許硯問。
姜玫點頭。
“是。孩子昨晚情緒激動,夜里用過鎮(zhèn)靜藥。你們這樣圍著她,會影響恢復。”
許硯說:“把入院檔案、近三日護理記錄、用藥記錄、腕帶補打記錄、監(jiān)控和指紋或生物識別記錄調(diào)出來。”
姜玫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們是康復機構,不是醫(yī)院,有些記錄沒有你們想得那么全。”
“那就調(diào)你們有的。”
兒童保護中心的工作人員上前,聲音溫和但很硬。
“涉及疑似未成年人身份替換,請你們配合。”
姜玫終于沉默。
陳照白看著床上的孩子。
她不是阮小滿,可她也不是一件被換上床的東西。她有呼吸,有疼痛,有自己的名字。只是現(xiàn)在,那名字也被人拿走了。
他在床尾看到一雙小拖鞋。
粉色,舊得發(fā)灰,鞋頭貼著一朵掉漆的小花。
拖鞋的尺碼比床上這個孩子的腳大一點。
阮小滿坐輪椅,鞋底磨損會和普通孩子不一樣。陳照白記得歸親堂鐵盒里的照片,阮小滿腳尖總向內(nèi)收,右腳鞋面比左腳更舊。
這雙拖鞋右腳內(nèi)側(cè)有明顯磨痕。
它像是阮小滿的。
床上的孩子腳卻小一圈。
許硯也注意到了。
“拖鞋封存。”
技術員拍照。
姜玫立刻說:“孩子之間鞋子穿錯很常見。”
許硯沒有理她。
他掀開床尾被角,沒碰孩子,只看床欄和床底。床底很干凈,干凈到連灰都少。可靠近床腿內(nèi)側(cè)的位置,有一小段紅線。
紅線被壓在床腳螺絲下面,只露出一截毛邊。
陳照白蹲下。
那不是普通線。
線股很細,卻擰得緊,表面像浸過漿,顏色不是鮮紅,而是舊血一樣的暗紅。它從床腳下方繞進去,另一頭看不見。
“別動。”許硯說。
陳照白點頭。
技術員用燈照,發(fā)現(xiàn)紅線繞過床腳,貼著床架內(nèi)側(cè)打了三個死結(jié)。死結(jié)的位置很低,普通打掃不會注意到。線尾壓著一點白色碎屑,像從紙扎里蹭下來的漿粉。
許硯看向姜玫。
“這是什么?”
姜玫臉色變了一下。
“可能是孩子家屬系的祈福線。”
“阮小滿沒有登記親屬探視。”兒童保護中心工作人員說。
姜玫改口很快。
“志愿者活動時,有些孩子會收到紅繩。我們不可能每個都檢查。”
陳照白盯著那三個死結(jié)。
它們和周家紙人胸口的紅線扎法不像。
周家紙人胸口的線是繞,是藏,是把舊帖壓在紙心里。床腳這條線卻是勒,像把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往床架上拴。
他拍了照片,發(fā)給沈婆婆。
沈婆婆回得很快。
不是文字。
電話直接打過來。
陳照白開免提,許硯示意技術員同步錄音。
沈婆婆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沙啞得像一夜沒睡。
“你們在哪兒看見的?”
“雨禾病床。”陳照白說,“床腳內(nèi)側(cè),三道死結(jié)。”
沈婆婆那邊沉默了幾秒。
“這是扎骨。”
走廊里忽然安靜。
許硯問:“什么意思?”
沈婆婆說:“紙人有紙骨,活人有床骨。小孩子病久了,床就是骨。把紅線扎在床腳,取她睡過的方向、壓過的痕、夜里翻身時碰過的聲,就能把她的‘人氣’拴到紙人身上。”
姜玫立刻說:“封建迷信不能當證據(jù)。”
許硯看了她一眼。
“沒人說這是證據(jù)。線、結(jié)、床位、監(jiān)控、誰進過病房,才是證據(jù)。”
沈婆婆像沒聽見姜玫的話,繼續(xù)說:
“這不是普通祈福線。普通紅線求平安,打活結(jié),孩子長高了要解。扎骨打死結(jié),不給解。它不是護孩子,是把孩子借出去。”
陳照白問:“借去哪里?”
“借給紙人。”沈婆婆說,“替活人歸親。”
這幾個字落下來,周若寧在門外捂住了嘴。
姜玫的臉色終于不好看了。
許硯說:“調(diào)監(jiān)控。”
“三樓昨晚系統(tǒng)維護。”姜玫說。
這句話一出來,連旁邊的民警都看了她一眼。
太熟了。
系統(tǒng)維護,監(jiān)控斷段,腕帶補打,孩子睡著,不能核驗。
每一句都像從同一套模板里撕下來的。
許硯的聲音冷下去。
“維護記錄呢?”
姜玫沒有立刻回答。
前臺護士被帶來調(diào)系統(tǒng)。她年紀很小,手指在鍵盤上抖。屏幕打開,監(jiān)控后臺顯示三樓02:10到02:47信號丟失,原因備注是“線路重啟”。
“誰填的備注?”許硯問。
護士看向姜玫。
姜玫說:“夜班工程。”
“工程叫什么?”
“臨時外包。”
“名字。”
姜玫的喉嚨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民警從護士站柜子里找到一疊補打腕帶。
最上面一張記錄寫著:
阮小滿,女,九歲。
補打時間:02:53。
操作人:姜玫。
原因:原腕帶污染。
許硯問:“原腕帶呢?”
姜玫說:“按醫(yī)療廢棄物處理了。”
“處理記錄。”
“還沒來得及錄。”
這一次,沒人再接她的話。
陳照白站在病床邊,聞到一點淡淡的漿糊味。
不是消毒水。
是歸親堂后屋那種糯米漿、潮紙和紅線混在一起的味道。
味道很輕。
來源不是床上的孩子。
是床頭柜。
床頭柜第一層放著紙巾、兒童濕巾和一只藍色水杯。第二層抽屜上了小鎖。姜玫說那是孩子私人物品,不能隨便打開。
許硯讓她拿鑰匙。
姜玫說找不到。
技術員拍照后開鎖。
抽屜里沒有玩具,也沒有藥。
只有一個藍色文件夾。
文件夾封面空白,內(nèi)頁第一張是阮小滿康復評估表復印件。第二張是監(jiān)護關系說明。第三張紙很薄,像從某本登記簿上撕下來的。
上面寫著:
南橋歸親互助社臨時陪護申請。
陪護對象:阮小滿。
事由:認親前心理安撫。
申請人:月娘。
許硯盯著“月娘”兩個字。
“白令儀?”
姜玫搖頭。
“我不知道。”
“你剛才還說不知道抽屜鑰匙在哪。”
姜玫閉上嘴。
陳照白看見文件夾夾層里露出一點黑色。
不是紙。
是一小束頭發(fā)。
頭發(fā)被紅線纏著,外面包了一圈極薄的白紙。白紙上有漿糊干后的透明痕跡,像曾經(jīng)被塞進什么東西里面,又被取出來臨時藏到這里。
技術員小心取出。
陳照白看著那束頭發(fā),心一點點往下沉。
沈婆婆還沒掛電話。
她聽見這邊的動靜,問:“找到什么了?”
許硯說:“一束頭發(fā),紅線纏過,白紙包著。”
沈婆婆啞聲道:“那不是病房里的東西。那是紙人腹里的東西。”
陳照白想起周家送來的那個紅衣紙人。
胸口藏舊帖。
臉下墊照片紙。
腹中若再藏一束活人頭發(fā)。
那就不只是寫八字、貼照片、認名字。
那是在把一個活孩子從自己的身體里一點點拆出去,拆成能被紙人帶走的部件。
許硯立刻打電話給殯儀館證物室。
“復檢周家紙人腹部結(jié)構,重點查是否有被取出過的夾層、紅線殘留、頭發(fā)或皮屑。全程錄像,通知法醫(yī)技術支援。”
電話掛斷后不到五分鐘,證物室回電。
紙人腹部確實有夾層。
夾層里殘留少量頭發(fā)根鞘和紅線纖維,但主體被取走了。
陳照白看著藍色文件夾里的那束頭發(fā)。
主體在這里。
被人從紙人腹中取出來,又藏回阮小滿床頭柜。
像是在告訴他們:你們找到紙人,也找不到孩子。
周若寧在門外聽見,終于忍不住問:
“頭發(fā)是小滿的嗎?”
沒人能立刻回答。
需要DNA。
需要采樣。
需要現(xiàn)實證據(jù)一步一步走。
可周若寧的聲音已經(jīng)抖得不像樣。
“如果是她的,我們家是不是差點把她燒了?”
陳照白沒有說話。
因為答案太殘忍。
如果周家昨晚真的按白令儀說的燒掉紙人,舊帖、腕帶殘片、照片紙、頭發(fā)、紅線,都會一起變成灰。
阮小滿不會立刻死。
但她會在紙上先被燒掉一遍。
就像宋慧蘭先被紙寫死。
許硯合上文件夾。
“阮小滿本人在哪?”
姜玫的手指抓緊白大褂邊緣。
“她在中心。”
“哪間房?”
“臨時評估室。”
“帶路。”
姜玫不動。
許硯向旁邊民警點頭。
民警剛上前,護士站電話突然響了。小護士接起來,只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姜主任……”她聲音發(fā)顫,“后門保安說,二樓康復檔案室開著。”
許硯轉(zhuǎn)身就走。
雨禾二樓比三樓更安靜。
檔案室門半開,門鎖沒有撬痕。柜子被打開過,幾個藍色文件夾散在地上。陳照白一眼看見其中一個空檔。
標簽寫著:
阮小滿。
藍夾不見了。
窗戶開著一條縫,窗臺上有水痕。水痕很細,不像腳印,更像傘尖滴下后順著臺面拖過。
技術員在窗臺邊找到一根短短的紅線。
紅線打著同樣的死結(jié)。
許硯低聲罵了一句。
走廊盡頭傳來民警的聲音。
“許隊,找到了轉(zhuǎn)出記錄!”
電腦還開著。
系統(tǒng)頁面停在兒童轉(zhuǎn)介管理端。
阮小滿的狀態(tài)被改成:
臨時外出評估。
轉(zhuǎn)出時間:03:18。
陪護單位:南橋歸親互助社。
陪護人:月娘。
目的地:南橋舊宅親緣適應點。
許硯盯著時間。
“三點十八。”
現(xiàn)在是五點零六。
阮小滿已經(jīng)離開將近兩個小時。
陳照白看向窗臺那道水痕。
可那些人總喜歡在天亮前把孩子送走。
因為天亮以后,所有人都會以為昨夜已經(jīng)過去。
手機忽然震動。
是證物室發(fā)來的照片。
周家紙人腹部夾層被打開后,里面殘留的紅線纖維中,粘著一小片紙。
紙上只剩半個字。
親。
陳照白看著那個字,聽見自己胸口慢慢沉下去。
歸親不是明夜才開始。
從阮小滿被帶出雨禾的那一刻,它已經(jīng)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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