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祠堂在周家舊宅后街盡頭。
那里原本是一座民間小廟,后來拆了一半,剩下三間屋和一截圍墻。外面掛著“危房禁入”的牌子,牌子生銹,底下卻有新鮮腳印。
許硯帶隊到的時候,天已經亮透。
可祠堂里還點著燈。
不是電燈。
是紙燈。
一盞一盞,沿著地面擺成一條彎曲的路,從門口一直通向內堂。燈沒有點火,里面同樣塞著小電珠,紅光低低地貼著地面,照出一條像血管一樣的線。
“封外圍。”
許硯聲音很低。
兒童保護人員和急救車在巷口待命。痕檢先拍門口腳印和燈位。陳照白看見門檻下也有新漆,但這里的門檻更舊,裂開一條縫,縫里露出紅紙角。
壓名要有死者位,要有燈,要有門。
白令儀的話在耳邊回響。
內堂里傳來很輕的咳嗽聲。
周若寧站在警戒線外,整個人僵住。
“小滿?”
許硯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
咳嗽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更清楚。
是孩子。
許硯帶兩名民警從側門進入,陳照白跟在后面。內堂**擺著一張低木床,床邊放著氧氣袋和血氧夾。床上坐著一個小女孩,身上蓋著藍毛毯,頭發(fā)貼在臉頰邊。
阮小滿。
她還活著。
陳照白腳步停住。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他忽然不敢用太重的呼吸驚動她。
阮小滿抬起頭。
她眼睛很大,眼底有高燒后的紅。看見有人進來,她先往后縮了一下,手指抓緊毛毯邊。隨后她看見陳照白,像認出殯儀館那個沒有把紙人燒掉的人,嘴唇動了動。
“不改名。”
這三個字很輕。
卻比之前所有證據都重。
兒童保護人員立刻上前,但動作很慢,先報身份,再讓她看見空手。急救醫(yī)生檢查心率和血氧,許硯沒有靠近床邊,只看著四周。
因為阮小滿在這里,不代表危險結束。
內堂墻上掛著一塊小牌位。
周祈安。
牌位下面放著一冊舊譜影印件,不是原件,是打印出來的高清圖。圖上阮小滿的名字已經被改成“周滿”,旁邊蓋著南橋歸親互助社和安晟材料接收章。
紙面上,她已經被寫進去了。
床頭還有一張正在生成的表。
活人歸親確認單。
這幾個字讓陳照白眼底發(fā)冷。
表格下面列著:
死者位:周祈安。
活人位:阮小滿。
擬歸入名:周滿。
儀式狀態(tài):回門完成,壓名待確認。
見證材料:PaperWitness-NQ-17B-Full。
阮小滿就在他們面前。
會呼吸,會咳嗽,會說不。
可系統(tǒng)和紙面已經把她推到歸親確認的最后一步。
許硯讓技術員拍照、封存打印機、主機和所有紙燈。
“先救人,后取證,但取證不中斷。”
這句話很冷靜,也很難。
醫(yī)生給阮小滿測體溫,她燒到三十八度九,血氧偏低但穩(wěn)定。她左手腕上沒有腕帶,只有一道淺淺的膠痕。右手指尖有黑墨,指甲邊裂了。兒童保護人員問她能不能離開,她點頭,又很快抓住毛毯。
“葉曉禾。”她說。
陳照白蹲下,保持距離。
“你見過她?”
阮小滿點頭。
“紅衣服。她聽不清。他們說她候門。”
“她現在在哪里?”
阮小滿搖頭。
眼淚一下涌出來。
“黑傘帶走了。”
她說完,整個人發(fā)抖。
醫(yī)生示意不能再問。
陳照白退后。
阮小滿能說出“葉曉禾”和“黑傘”,已經夠了。后面要靠他們去查,不能把一個剛獲救的孩子當審訊對象。
兒童保護人員給她遞溫水時,她先看杯底。
這個動作很小,卻被陳照白看見了。
她不是不渴。
她是在確認水里有沒有東西。
許硯也看見了,臉上的線條更硬。
“所有飲水、藥品、食物單獨封存。”他說,“從她失蹤到現在,誰喂過什么,誰碰過杯子,全部補證。”
阮小滿聽見“封存”兩個字,像沒聽懂,卻又因為他們沒有逼她喝,把手慢慢從毛毯里伸出來。
她手背上有針眼。
不止一個。
醫(yī)生低聲說:“近期有輸液痕跡,具體藥物要抽血。”
陳照白沒有靠近,只把自己的工作證放在床邊能看見的位置。
“你現在不用證明自己是誰。”他說,“我們來證明。”
阮小滿看著那張證件,又看向自己的手。
“他們說我說了也沒用。”
陳照白心里猛地一沉。
壓名。
不是儀式結束以后才發(fā)生的事。
它先在孩子心里預演。
先讓她相信自己的名字沒人認,再讓紙面去完成那件事。
內堂后方有一扇暗門。
暗門通向祠堂后院。后院泥地上有新車轍,車轍旁落著一只紅色發(fā)繩。發(fā)繩上纏著一根短發(fā),顏色偏黃。紅夾線從這里斷了。
許硯讓人追車轍。
技術員在后院墻角找到一臺小打印機,打印機還熱著。緩存里殘著一行未打印完的字:
壓名錢缺失,確認失敗。
所有人都看向許硯。
壓名錢缺失。
儀式差最后一枚錢。
也正是這枚缺失的錢,給了他們救到阮小滿的窗口。
陳照白想到門檻下那兩枚硬幣。
一新一舊。
那不是最終壓名錢。
那只是門檻錢。
真正的壓名錢,還沒到。
許硯立刻問白令儀的看守民警。
白令儀通過電話聽到“壓名錢缺失”后,沉默了幾秒。
“他們會找舊錢。”她說,“死者位壓名,不能用新錢。要用跟死者舊材料沾過的,最好是骨灰牌旁壓過的。”
周若寧聽見這句話,臉色變了。
“祈安的骨灰牌以前在奶奶房里。”
“現在呢?”
“住院后移走了。”她聲音發(fā)緊,“我爸說白師傅拿去做安位。”
白令儀在電話那邊咳了一聲。
“我沒拿骨灰牌。”
許硯問:“誰拿的?”
“陸啟年。”
陸啟年再次出現。
許硯立即下令查陸啟年行蹤、周祈安骨灰牌、舊安位記錄和所有可能存放壓名錢的位置。
阮小滿被抱上擔架前,忽然抓住陳照白的袖口。
她力氣很小。
但抓得很認真。
“我叫阮小滿。”
陳照白低頭看她。
“我知道。”
她像不放心,又說了一遍。
“不是周滿。”
陳照白的喉嚨發(fā)澀。
“不是。”
兒童保護人員輕聲說:“我們會一直用你的名字。”
阮小滿這才松開手。
她被送上急救車,周若寧站在巷口,沒有靠近,只深深彎下腰。
不是向周祈安。
是向阮小滿。
她沒有說話,因為這時候任何道歉都太輕。
周啟明趕到廢祠堂外時,周若寧沒有讓他進警戒線。
父女倆隔著一條潮濕的巷子站著。
周啟明看見擔架上的孩子,眼睛一下紅了,卻仍舊下意識看向祠堂內的周祈安牌位。
周若寧擋住他的視線。
“爸。”她聲音發(fā)啞,“你現在不能先看祈安。”
周啟明嘴唇抖了一下。
“我只是……”
“我知道。”周若寧說,“我們都想他。奶奶想,你想,我也想。可你們想他的時候,總有人把活孩子推進來替我們補那個洞。”
周啟明像被這句話打了一下,整個人往后退半步。
陳照白沒有插話。
這個家里最深的裂縫,不是周祈安死了。
是活著的人不肯承認洞就是洞,于是讓別人家的孩子掉進去。
周若寧轉身看向許硯。
“需要我簽什么,配合什么,我都配合。”她說,“但小滿不能再跟周家任何人單獨接觸,包括我。”
許硯看著她。
“你確定?”
周若寧點頭。
這一次沒有猶豫。
“確定。”
廢祠堂里,許硯的人還在取證。
內堂的紙燈被一盞盞熄掉。
不是吹滅,而是取出里面的小電珠,拆下電池,連同燈面上的紅墨編號一起裝袋。燈路被拆開以后,地面露出原本的灰塵和腳印。那些腳印里有成人的膠底鞋,有孩子拖過布鞋的淺痕,也有輪椅窄輪留下的兩道平行印。
阮小滿不是自己走到這里的。
有人把她推過來,又把“歸親”的燈路擺在她身邊,讓后來看到的人以為這是儀式帶來的結果。
陳照白沿著輪印走到側門,發(fā)現門框內側貼著一小片透明膠。膠上粘著幾根偏黃的短發(fā)。
葉曉禾可能曾經在這里停過。
她聽不清,或許也喊不出清楚的求救聲。
陳照白把這個可能按下去,沒有讓它變成無用的急躁。
“側門膠痕和發(fā)繩一并送檢。”他說,“葉曉禾的監(jiān)護記錄、聽力檔案、近期就醫(yī)和交通卡也查。她如果被轉移過,總會留下比燈更硬的東西。”
許硯應了一聲。
周若寧站在警戒線外,聽見葉曉禾的名字,臉色更白。
她終于明白,這不是周家一戶人的舊債。
阮小滿只是被他們及時看見的那一個。
還有別的孩子,正站在別人的門檻前。
這句話沒有人說出口。
但現場所有人都被它壓住了。
許硯把藍夾、紅夾、周祈安牌位、活人歸親確認單和打印機緩存列成同一張證據清單,要求每一項都標明取得地點和時間。他不允許任何人把這里當成單純的救援現場,也不允許任何人把救援變成冷冰冰的取證。
“孩子活著出去。”他說,“證據也活著出去。”
陳照白聽見這句,忽然想起第一次進殮房時,師父說過類似的話。
死人要被完整帶走。
活人更要。
名字也要一起帶走。
一筆一畫都不能丟。
不能。
陳照白走到牌位前,看著周祈安三個字。
這個早走的孩子也被利用了。
他的死,他的孤單,他家人的悲傷,都被人拿來給另一個活孩子套繩。
牌位下方有一枚淺淺的圓印。
像曾經壓過一枚錢。
錢不在。
陳照白指給技術員。
“這里。”
技術員拍照取樣。
圓印邊緣有一點黑色油線殘留。
黑棉油線。
和封口材料、燃燒瓶、舊門軸上的纖維都能連起來。
許硯站在他旁邊。
“壓名錢是下一步。”
陳照白點頭。
“也是這套流程真正要壓住人的地方。”
許硯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外面?zhèn)鱽砭瘑T的聲音。
“許隊,陸啟年的車找到了。城南安位堂,剛離開十分鐘。”
安位堂。
白令儀沒拿骨灰牌。
陸啟年拿了。
而壓名錢缺失,說明他正帶著最后一枚錢趕往某個地方。
許硯轉身。
“追。”
陳照白最后看了一眼周祈安的牌位。
活人歸親沒有因為阮小滿被找到就結束。
只要壓名錢還在路上,紙面上的“周滿”就還沒被撕掉。
他們救回的是一個孩子的身體。
接下來,要把她的名字也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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