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都是紙。

安晟照護材料。

南橋關懷舊名單。

歸親互助社紙媒底聯復印件。

還有一些被撕碎的兒童檔案。

技術員快速拍照，優先封存未撕碎部分。陳照白在一疊碎紙里看見“阮小滿”三個字，旁邊印著“擬歸入名周滿，原名覆蓋待確認”。另一張紙寫著“葉曉禾，擬歸入名葉安寧，聽障說明可簡化”。

擬歸入名。

他們甚至連葉曉禾的新名都準備好了。

資料室的鐵柜里還有一張流程表。

紙張被水泡過，邊角卷起，但表頭仍然清楚。

歸親前置確認。

第一項，原名弱化。

第二項，臨時稱呼替換。

第三項，燈路行為錄制。

第四項，死者位材料綁定。

第五項，見證人確認。

第六項，壓名錢覆蓋。

每一項后面都有空格，有些已經打勾，有些用紅筆寫了“失敗”“延后”“改線”。

阮小滿那一列，前四項都被打過勾，第五項旁邊寫著“PaperWitness已補”，第六項是“缺錢，暫停”。

葉曉禾那一列，第一項和第二項已經完成，第三項正在進行。

陳照白盯著“原名弱化”四個字。

弱化。

多輕巧的詞。

落到孩子身上，就是一次次告訴她沒人聽見，一次次故意叫錯她，一次次讓她在陌生地方對自己的名字產生懷疑。

“這張表要完整封存。”他說。

技術員已經開始拍照，卻還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會封。”

陳照白把另一張紙遞過去。

紙上是黃夾許嘉樹的轉運計劃。

南橋臨時監護站。

下一步，舊福利救助庫。

備注：藍夾阻斷后，黃夾暫緩，避免集中暴露。

這說明阮小滿獲救已經讓對方改變節奏。

也說明還有孩子暫時沒有被帶進地下。

許硯聽完匯報，立刻在對講里安排人去南橋臨時監護站和舊福利救助庫。

“一個孩子都不能只停在紙上。”他說，“人要見到，名字要核到。”

資料室角落還有一只舊木箱。

箱蓋上貼著褪色的標簽，寫著“舊案樣本”。

陳照白本能地看過去。

許硯也看見了。

他沒有讓陳照白去開。

“先紅夾。”

這兩個字把陳照白拉回來。

是的。

先葉曉禾。

舊木箱里的東西再喊他，也只是過去。

暗渠里的鈴聲才是現在。

可舊木箱并沒有因此失去意義。

許硯讓另一名民警把箱子原地封存，先不啟封，只拍標簽和位置。箱底壓著一張潮濕的庫位卡，庫位卡上能看見“青槐”“小照”“第二夜”幾個殘字。陳照白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碰。

不是因為不想知道。

恰恰是太想知道。

越是這樣，越不能讓黑傘用一只舊箱子把他從活著的孩子身邊拽走。

對講機里傳來外圍隊的聲音。

“老殯儀站后門已封。后門內側有新撬痕，地面有紅紙碎屑和水跡，疑似有人剛通過。”

許硯問：“有沒有孩子聲音？”

“暫未聽見。里面結構復雜，舊冷藏間和告別廳都塌過一部分。”

老殯儀站在陳照白的記憶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小時候跟著陳守山去過新館，沒去過舊站。可那幾個字一響起，他胸口就像被舊門檻硌住。某種被壓在喉嚨里的味道慢慢浮上來，苦，冷，還有香灰。

他強迫自己看地面。

暗渠里的水流往老殯儀站方向走，水面上漂著一片紅紙。紅紙背面有半個鞋印，小而淺，鞋底花紋是兒童運動鞋常見的波浪紋。

葉曉禾可能從這里經過。

陳照白把紅紙撈起來，放進證物袋。

“她在前面。”他說。

技術員看向他。

“你怎么確定？”

“不是確定。”陳照白說，“是還不能排除。只要不能排除，就按她還活著找。”

這句話讓旁邊的年輕民警抬了下頭。

陳照白沒有解釋更多。

殮房里的人習慣面對已經沒有呼吸的結果，可他從來沒有比此刻更清楚，活人案不能用結果來倒推冷靜。

活著的可能只要剩一線，就要沿著那一線往前。

陳照白把紙遞給技術員，手指冷得發麻。

許硯說：“繼續。”

第二扇門后，是一間舊監控室。

屏幕已經被砸碎，但墻角一臺小設備還在錄。技術員接上備用電源，屏幕閃了一下，跳出最后一段緩存畫面。

畫面里，葉曉禾被人牽著走在燈路中。

她沒有掙扎。

不是不怕。

她聽見鈴聲就停，鈴聲再響，她又往前。牽著她的人穿黑雨衣，右腳拖地，袖口黑線，嘴角黑痣。

月娘之一。

畫面右側，還有一把黑傘。

傘面很低，只露出握傘的手。

那只手戴著深色手套，拇指上有一枚舊銀戒。

技術員暫停放大。

戒面上刻著一個很淺的紋。

像半截柳枝。

陳照白盯著那枚戒指。

他的記憶里似乎也有這樣一枚戒指。

在很暗的地方，有人用戴戒指的手把一枚舊錢按在紙上，對旁邊的人說：“第二夜再認。”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疼。

許硯注意到他的反應。

“別硬想。”

陳照白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他只看屏幕。

畫面時間是十點十七。

現在十點三十二。

他們只差十五分鐘。

也可能已經差了十五分鐘。

監控最后，黑傘的人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傘沿遮住臉，只能看見下頜。隨后畫面被紙灰糊住。

許硯說：“他們知道我們會來。”

“所以留下了這些。”陳照白說。

“挑釁？”

“不只是。”陳照白看著被砸碎的屏幕，“他們需要我們看到一部分。看到紅夾，看到燈路，看到舊案，看到黑傘，然后按他們給的路追。”

許硯問：“你覺得真路在哪？”

陳照白看向地上的電線。

“線。”

白令儀說，鈴可以錄，線不能自己跑。

他們沿著主線往前追，發現電線到第三扇門前分成兩股。一股沿著燈路通向更深處，一股鉆進墻縫，往左側排水暗渠走。

許硯立刻分隊。

“我走燈路。陳照白，你跟技術員看暗渠線。”

陳照白沒有爭。

他知道許硯把他分出來，不是因為不信他，而是因為他現在最容易被舊案誘向燈路。

暗渠低得只能彎腰。

水沒過鞋底，墻上有新刮痕，像有人拖著箱子經過。技術員把線夾在手里，一路追到一個鐵柵前。鐵柵外面隱約能聽見水聲，柵欄上掛著一截紅線。

紅線下面，是一枚助聽器電池。

葉曉禾的。

陳照白把手電壓低。

鐵柵另一側有腳印。

小孩的。

還有成年人的。

腳印往老殯儀站方向去。

他用對講機報位置。

對講機里傳來許硯的聲音：“燈路盡頭是空室。重復，空室。你那邊是真路。”

下一秒，暗渠深處響起三下鈴。

叮。

叮。

叮。

聲音很輕，卻在潮濕的墻壁間傳得很遠。

陳照白的背脊一下繃緊。

技術員下意識要往前。

陳照白一把按住他。

“不追鈴。”

他蹲下，沿著墻根摸線。

那根黑布纏著的細線從鐵柵下方穿出，順著水流方向往左拐。鈴聲卻在右側。

有人在用鈴把他們引開。

“線往左。”陳照白報，“鈴在右。請求從老殯儀站后門包抄。”

許硯的聲音立刻傳來：“收到。”

消防切開鐵柵。

冷風和水汽一起涌進來。

陳照白第一個彎腰過去。

暗渠盡頭有一扇很矮的鐵門。

門縫里透出紅光。

紅光下面，有一個孩子極輕地哭了一聲。

不是阮小滿。

哭聲含在喉嚨里，像聽不見自己發出了聲音。

陳照白的手停在門上。

他忽然明白“歸親之前”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他們要把孩子送給死人。

是他們先把孩子訓練成不相信活人會來。

許硯從后方趕到，槍口壓低。

“開門。”

陳照白點頭。

門軸很沉。

鐵門被推開時，紅光從里面鋪出來。

舊宅燈火，在門后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