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在彼此救對方。
這個念頭讓陳照白胸口發酸。
很多大人把她們當材料,當藍夾紅夾,當流程里的對象。
可她們仍然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給后來的人留一點活路。
葉曉禾又寫了一個字。
亮。
兒童保護人員問:“哪里亮?”
她把手掌豎起來,五指微微張開,像一扇門。
門后亮。
陳照白和許硯對視一眼。
舊宅堂屋。
告別廳側門。
那道門后面亮著。
冷藏間里的紅燈還亮著。
他走過去,看見燈座下面壓著一個小小的紅紙包。
紅紙包里不是周祈安的舊錢。
是一枚新的游戲幣。
葉曉禾這邊是替代儀式。
真正的壓名錢不在這里。
黑傘把紅夾當誘餌,把阮小滿和葉曉禾分成兩條線。葉曉禾要被拍成“歸門”材料,阮小滿的壓名錢則被送往另一個地方完成閉環。
許硯也意識到了。
“阮小滿那條線還沒斷。”
話音剛落,技術員在冷藏間主控盒里發現一段實時上傳記錄。
上傳對象:
藍夾最終名冊。
地點:
舊宅堂屋。
時間:
十點四十九。
陳照白看了一眼表。
十點四十三。
還有六分鐘。
舊宅堂屋在哪里?
周家舊宅已經被封。
廢祠堂也被封。
地下這座假舊宅的堂屋燈路剛被他們繞過。
陳照白忽然想起剛才資料室里那只寫著“舊案樣本”的木箱,想起庫位卡上的“青槐”“小照”“第二夜”。
如果舊宅堂屋不是周家的堂屋呢?
如果它是二十年前就存在的那間舊堂屋呢?
老殯儀站的告別廳。
很多人把死人送走之前,都會在告別廳里最后看一眼。
對于黑傘來說,那也是一扇門。
“告別廳。”陳照白說。
許硯立刻轉身。
“外圍隊,封老殯儀站告別廳。”
對講機里傳來急促回應:“告別廳側門有煙,發現黑傘目標,正在向內移動。”
同一時間,外圍隊在老殯儀站正門發現兩輛沒有牌照的電動車。
車筐里有紅紙、濕毛巾、一次性手套和一瓶沒有標簽的苦水。地上散著兩枚舊紐扣,其中一枚紐扣上沾著藍色毛線纖維。
藍色毛線。
阮小滿蓋過的那條藍毛毯。
許硯的聲音變得更緊。
“阮小滿有沒有被轉出醫院?”
醫院守衛立刻回報:“人在安全病房,已復核身份,無異常。”
阮小滿還在醫院。
那藍色毛線為什么會在這里?
陳照白很快想明白。
他們要的不是阮小滿本人。
他們要用沾過她氣味和纖維的東西,補一段見證材料。
活人不在,也要讓紙面看起來像她來過。
這就是藍夾最終名冊。
許硯說:“所有藍色纖維封存。通知民政端,這屬于偽造補證,不是本人到場。”
技術員同時追蹤上傳記錄,發現藍夾最終名冊正在嘗試連接一個本地離線節點。節點名只有兩個字:
堂屋。
倒計時一樣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七十三。
陳照白看見那個數字,心里反而穩了一點。
還沒完成。
還來得及。
技術員把節點位置投到平板上。
信號不是從告別廳正廳發出來的,而是從正廳背后的舊家屬休息室。老殯儀站還在使用時,家屬會在那里等最后一面。后來舊站廢棄,休息室塌了一半,只剩下內側一間小屋。
地圖上,那間小屋的形狀很像周家舊宅的堂屋。
長桌。
兩側椅。
正中一面墻。
如果再掛一塊牌位,擺一盞燈,就足夠讓鏡頭拍出“回家”的樣子。
陳照白忽然明白黑傘為什么選這里。
殯儀站本來就是活人和死人告別的地方。
他們把告別改成歸親,把離開改成回門,把最后一面改成認名。所有詞都被換了方向,犯罪也就披上了一層舊俗的皮。
許硯拿過平板,迅速安排包抄。
“正門不要硬沖。側門有煙,可能還有白煙瓶。消防先壓煙,技術員繼續斷上傳。陳照白跟我走家屬通道。”
被押住的黑雨衣男人聽到“家屬通道”四個字,突然掙了一下。
許硯回頭。
“那里有什么?”
男人閉嘴。
陳照白看著他的反應。
“不是陷阱。”他說,“是他們不想讓我們從那里進去。”
“為什么?”
陳照白想起剛才葉曉禾畫的那只手。
門后亮。
“從家屬通道進去,能先看見門后面。”
許硯點頭。
他們離開冷藏間時,葉曉禾已經被急救人員護送到安全區域。她的擔架經過走廊轉角那面裂鏡時,她忽然把臉轉開,不看鏡子。兒童保護人員把白布蓋在鏡面上,她才慢慢松開抓住毯子的手。
這個動作沒有大聲控訴。
卻比任何控訴都清楚。
陳照白走過那面被蓋住的鏡子,心里默默記下。
鏡子、小凳、鈴、舊名紙。
這些都要進卷宗。
孩子害怕過的東西,也要被記錄。
因為只有記錄下來,才不會被別人輕飄飄說成誤會。
家屬通道很窄,墻上還掛著褪色的指示牌。
請保持安靜。
請勿久留。
請節哀。
這些字在紅燈映照下顯得格外荒唐。
他們一路往前,聽見告別廳方向傳來布料拖地的聲音。
還有一個女人在低聲念名字。
“周滿。”
“周滿。”
“周滿。”
每念一次,平板上的上傳進度就往前跳一點。
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八十一。
陳照白的臉色沉下來。
阮小滿不在這里。
可她的名字正在這里被替換。
技術員壓低聲音說:“不是現場人聲,是錄音觸發。每讀一次擬歸入名,就生成一個見證片段。”
“能斷嗎?”
“主控在屋里。外部斷線會觸發本地保存,之后仍能上傳。”
許硯的手指扣在槍套上,沒有急著沖。
沖進去容易。
但如果屋里還有黑傘的人拿著壓名錢,只要他們在混亂里按下最后確認,阮小滿的名字仍會被推入那份最終名冊。救援和取證必須同時完成,快一步不夠,快錯一步也不行。
陳照白看著平板上的進度。
百分之八十三。
他忽然聽出那段“周滿”的停頓不自然。
第一個字和第二個字之間總有半拍空隙,像是從兩段聲音里拼出來的。
“聲音不是一個人錄的。”他說,“周字可能來自周家口供,滿字來自小滿本人。”
許硯眼神一冷。
如果真是這樣,黑傘不只是偽造到場。
它還把阮小滿自己的聲音拆下來,拼成她承認新名的證據。
陳照白低聲說:“進去以后先拿播放設備。”
許硯點頭。
幾分鐘前,葉曉禾被抱上擔架時,忽然抓住陳照白的袖口。
她沒有說話。
她把手指在自己掌心慢慢寫了兩個字。
小滿。
她以為自己寫得很亂。
可陳照白看懂了。
他低頭,用口型很慢地說:
“我們去找她的名字。”
葉曉禾松開手。
舊冷藏間外,紙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但更深處,告別廳方向,亮起了另一片紅光。
那片紅光比這里更舊,更沉。
像有人把二十年前沒有壓成的名字,也放進了同一盞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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