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親堂封條貼上后的第三天，殯儀館來了一個喜喪。

車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春雨落了一夜，院子里的水順著排水溝往外淌，鐵棚上滴滴答答。陳照白剛換完白大褂，手里的登記筆還沒放下，就聽見后門傳來一陣鑼聲。

殯儀館后門很少有人敲鑼。

活人喜事才敲。

死人進門，通常只剩哭聲、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可這輛車停下時，先下來的是一個穿紅馬甲的中年男人，手里拎著一面小銅鑼，鑼面貼著紅紙。他敲了三下，聲音薄而尖，在清晨的雨里聽著很不合時宜。

值班老劉皺了皺眉。

“誰家這么辦？”

紅馬甲男人轉過身，笑得很熟。

“青槐梁家，老人八十七，壽終正寢。喜喪，走快辦。”

他說“喜喪”兩個字時，聲音抬得很高，像怕院里沒人聽見。

陳照白抬頭。

青槐。

這個地名像一滴冷水落進后頸。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把登記臺上的手套拿起來。

老劉看了他一眼。

陳照白說：“先看手續。”

紅馬甲男人把一只塑料文件袋遞過來，動作很快。

袋子里有死亡醫學證明、家屬委托書、遺體接運單、火化預約申請、喜喪簡辦說明，還有一張手寫的“老人遺愿”。

老人遺愿上寫得很直白：

不翻衣，不換衣，不拖時。

下面按著幾個家屬手印。

陳照白看見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不翻衣。

正常家屬會要求不動遺容、不剪衣、不解帶，很少一上來就寫“不翻衣”。這幾個字太具體，像提前知道殯儀館會想翻。

“家屬呢？”陳照白問。

紅馬甲男人往車后指。

“都來了。老人走得安詳，家里意思是別折騰，按老規矩送。”

靈車后門打開，兩個年輕男人先下來。

一個穿黑夾克，眼睛通紅，像一夜沒睡；另一個年紀稍小，臉色繃得很硬，一直低頭看手機。后面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手里攥著白毛巾，眼圈腫得厲害，但沒有哭出聲。

紅馬甲男人介紹：“這是老人兒子梁建成，這是孫子梁驍，這是大女兒梁秋鳳。”

梁建成抬手抹了一把臉。

“師傅，麻煩你們快一點。我爸生前交代過，不許翻他的衣服。他老講究，說人走了就別讓人看笑話。”

他說得很急。

急得不像怕老人受辱，更像怕有人來不及阻止。

陳照白把文件袋放到一邊。

“遺體進整理室前，按照流程要做外觀檢查。”

梁驍立刻抬頭。

“外觀可以看，別動衣服。”

“為什么？”

“我爺爺遺愿。”

陳照白看著他。

梁驍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做了一輩子壽衣，最忌諱別人亂翻他的衣服。”

這句話比前一句合理。

也更像被人教過。

老劉低聲說：“青槐梁懷舟？”

梁建成看向他。

“你認識我爸？”

“聽過。”老劉說，“早些年渡口沒拆的時候，他在那邊擺渡，也給人裁壽衣。”

梁懷舟。

名字落下，陳照白眼前閃過卷宗里那個地名：青槐渡口。

他想起抽屜里的小紙袋，想起沈婆婆說“現在別拆”，也想起許硯那句“你不能一個人查”。

雨聲在門外密起來。

陳照白把手套戴好。

“先把遺體推進去。”

紅馬甲男人笑意一僵。

“師傅，老人是喜喪，家里請了時辰，上午九點前得走完。”

陳照白看他。

“這是殯儀館，不是時辰館。”

老劉咳了一聲，差點沒憋住笑。

紅馬甲男人臉色難看了一瞬，又很快恢復。

“我們也是按家屬意思。”

“家屬意思不能跳過流程。”

陳照白推開整理室門。

靈車上的遺體被抬下來時，梁秋鳳終于哭了一聲。

那聲音很短，像被人從喉嚨里拽出來又硬按回去。梁建成扶住她，梁驍站在一旁，手指一直捏著手機邊，屏幕亮了又滅。

紅馬甲男人沒進整理室，卻站在門口。

“我在這兒等。”

陳照白關門前，看了他一眼。

“外面等。”

門合上，鑼聲和雨聲都被擋在外面。

整理室的燈白得發冷。

遺體蓋著一條薄白單。單子掀開，露出一個很瘦的老人。老人臉頰塌陷，顴骨高，眉毛稀白，嘴唇微微張著，像最后一口氣沒有完全吐干凈。

壽衣是深藍色。

布料不是新料，光澤很舊，袖口有細密的手工針腳。衣面上繡著暗紋，燈下才能看見，是柳葉紋。

陳照白的視線停住。

柳葉。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

先看手。

梁懷舟的兩只手交疊在腹前，左手壓著右手。右手掌心微微蜷著，指節僵硬，像攥著什么東西。按死亡僵硬程度看，手不是剛才擺出來的，至少已經保持了好幾個小時。

老劉湊近看。

“手里有東西？”

“嗯。”

陳照白沒有立刻掰。

他先拍照，記錄手位、衣襟、袖口、鞋襪和白單折痕。

相機快門聲一下下響。

拍到衣襟時，他停住。

壽衣的壓襟方向反了。

普通衣襟從外面看，扣袢應該順著身體右側往下收。可梁懷舟身上這件衣服，扣袢從內側翻出，像有人把衣服反著套上，又強行把扣子扣回去。

再看袖口。

袖口的包邊針腳本該藏在內里，現在卻露在外面，線頭朝外，細細一排，像一圈不肯閉上的牙。

鞋也不對。

壽鞋左右沒有穿錯，但鞋面縫線朝里，鞋底布紋朝外，像把本該貼腳的那面翻給了死人看。

老劉也看出來了，臉色變了。

“倒穿？”

陳照白沒答。

他蹲下，仔細看鞋底。

鞋底沾著一點青灰。

不是殯儀館地面灰，也不是靈車腳墊上的泥。那點灰顏色偏青，顆粒細，里面混著碎葉。陳照白用鑷子取下一點，放進證物袋。

“青灰，柳葉碎屑。”

老劉看了一眼門。

“要不要叫家屬進來問？”

“先做完外觀記錄。”

陳照白聲音很平。

他越平，老劉越知道事情不對。

壽衣倒穿并不一定意味著兇案。

老人可以有遺愿，家屬也可能照做。可倒穿得這么細，連鞋底和袖口都反向處理，手里還攥著東西，文件上又提前寫“不翻衣”，這些加在一起，就不再像單純舊俗。

陳照白把鏡頭對準梁懷舟的左側領口。

領口內側有一小段紅線露出來。

那點紅藏得很深，卻足夠讓這具遺體從“舊俗怪相”里脫出來，變成一件必須停下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