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周周一早上,行政部還是那個行政部。格子間還是那個格子間。茶水間的咖啡機還是三天兩頭出毛病。
喬以安八點半準時打卡。她昨晚一夜沒睡——不是不想睡,只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陸衍舟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她在黑暗的出租屋里把接下來三種可能的走向推演了六遍,天亮時推演到第九遍,發現所有的走向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靠近他。
不管他是不是已經起疑,她沒有退路了。
蘇婉清的手已經伸到了星城。上個月的匿名電話,上上周的尾隨者,上周被翻動過的床頭柜。她就像獵物一樣被一群看不見的獵犬圍獵著,而那個傳聞中能以一己之力掀翻蘇氏集團的星城太子爺,是她最后的生路。
她必須讓他上她的船。
“小安!”行政部王姐扯著嗓子喊她,“把上個月的會議紀要復印十份送到四十七樓,高層例會用的,快去!”
“好。”喬以安接過文件小跑著去復印機邊上。
她不知道今天的高層例會將徹底改變她在衍舟國際的命運。
四十七樓的會議廳是整個衍舟國際最核心的一間會議室。全景落地玻璃窗外是星城最美的天際線,十二把黑色真皮座椅圍繞著一張巨大的胡桃木會議桌。此刻十一把椅子上已經坐了人,全是衍舟國際的高管——連顧氏傳媒的顧董和他女兒顧清瑤也列席旁聽。
顧清瑤今天換了一身白色西裝套裙,長發盤成一絲不茍的法式髻,耳垂上掛著兩顆拇指蓋大小的珍珠。她坐在父親右手邊,姿態優雅地翻著會議材料,偶爾抬起眼掃視一圈,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她的目光掃到角落里負責會議記錄的喬以安時,嘴角動了動。那天晚宴上被潑紅酒的便利貼女孩,連今天這種高層會議也要端茶倒水。真可憐。“都到齊了?”陸衍舟推開玻璃門走進來,會議室里所有人幾乎同時坐直了身體。他掃了一眼會議桌,沒有多余的寒暄,徑直走到首席座位前。
他沒有坐下,雙手撐著桌沿,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高管。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今天的議程只有一件事。”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星海灣地產項目的行政協調崗位要調整。原先的安排是讓顧氏那邊的專人來兼任——”
“陸總。”顧清瑤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磕在瓷盤上發出一聲脆響,“星海灣是我們跟衍舟國際最重要的合作項目吧?行政協調這個位置雖然不是什么高職,但對接的工作涉及所有部門的文件流轉、財務審批流程、會議紀要跟進,說句不好聽的——比某些副總的權限還大。”
她頓了頓,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更何況這個項目涉及好幾億的資金。陸總想用自己的人我能理解,不過好歹跟我們透個氣——我這邊可是把最好的項目經理都安排上了。”
陸衍舟等她說完。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像聽了一段跟自己無關的匯報。等顧清瑤最后一個字的尾音消失在空氣里,他才慢慢開口:“顧小姐說完了?”
語氣波瀾不驚。
顧清瑤的笑容僵了一瞬:“我只是想——”
“我在問你是不是說完了。”
會議室里靜得可怕。沒有人敢咳嗽。沒有人敢移動椅子。連**空調的風都好像停了一瞬。
顧清瑤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下去。
陸衍舟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既然顧小姐說完了,那我來說。星海灣項目的行政協調崗,我的人選是行政部的鄒以安。”
整個會議室里唯一發出聲音的是顧清瑤——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后騰地站了起來。
“鄒以安?那個端茶倒水的小文員?陸總你在開玩笑吧?她來衍舟才三個月,連轉正都還沒轉正!你讓她負責星海灣項目的行政協調?”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這個崗位涉及多少商業機密陸總不會不知道吧?她一個來歷不明的底層員工憑什么接觸幾億項目的核心資料?到底是誰的意思?”
“我的決定需要你同意?”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那句“我的決定需要你同意”說得一點都不重。沒有拍桌子,沒有提高音量,連尾音都是平的。但每一個字落地都像一把刀子,精準利落,不帶一分一毫的商量余地。
顧清瑤的臉從粉到白到紅——三種顏色輪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慘白。她還站著,但站姿已經沒有剛才那么理直氣壯了。她張了張嘴,大概想說點什么來挽回面子,可對上陸衍舟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硬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坐在角落負責會議記錄的喬以安,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正對上陸衍舟的目光。那雙眼睛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但傳達的信息清晰得像白紙黑字——
我已經把你推到臺前了。接下來看你怎么演。
“今天的會就到這兒。”陸衍舟站起身,扣上西裝扣子,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散場。顧清瑤最后一個走,路過喬以安面前時停了兩秒,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把她從上到下刮了一遍,鼻孔里哼了一聲,踩著那雙JimmyChoo扭頭走了。
喬以安收拾好會議記錄本,慢慢往門口走。她臉上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表情,但心里已經在飛速盤算:他為什么要在這個節點把我推到臺前?他到底看了我多少?是在試探我還是在給我搭臺子?
不管哪種可能,有一點是確定的——游戲已經開始加速了。
當天下午喬以安就搬到了四十七樓的新工位。靠窗,窗外能看見星城CBD的天際線。她花了一個小時把辦公用品整理好,然后打開新的電腦系統,用自己的新權限登錄了項目資料庫。
屏幕上的光標閃了閃。
她開始在文件系統里尋找那些她早就想找的東西——不是星海灣項目的圖紙和合同,而是這整個收購計劃背后的股權結構。星海灣那塊地,原本是屬于她家的。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檢索了“星海灣”、“東岸城中村片區改造”、“喬氏置業”、“遠峰地產”等一系列關鍵詞,屏幕上一個接一個的文件跳出來。她看得很快——很多材料她早就從宋嶼那邊拿到了,她只是想看看衍舟國際這邊的版本有沒有什么不同。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里的光線暗下來,窗外華燈初上,同事們陸陸續續收拾東**卡下班。保潔阿姨推著吸塵器從走廊經過,嗡嗡地響了一陣又遠了。喬以安還在電腦前坐著,盯著密密麻麻的財務數據,眼睛都沒眨幾下。
桌上的座機忽然響了。
喬以安接起來:“您好,行政部。”
對面是一陣沉默。然后一個蒼老的、哆哆嗦嗦的聲音傳來:“以……以安?”
喬以安的筆從手里滑落,骨碌碌滾到桌角。她聽出這個聲音了——是她父親的主治醫生趙主任。
“趙主任。”她壓低聲音,嗓子忽然很緊,“我爸怎么了?”
“你爸最近狀態特別差。”趙主任嘆了口氣,“整天對著墻喊你媽的名字,前天晚上趁護工不注意跑到走廊上摔了一跤,膝蓋腫得老高。他現在這個情況需要更專業的護理,咱們這邊條件到底還是有限……星城那邊的康復中心有一家專做精神康復的,我幫你問了,一個月八萬。你要是能湊出來,趕緊把他轉過去。”
八萬。喬以安握著話筒的指節發白。她卡里只剩不到兩萬塊錢。這些年她打零工攢的錢全花在父親的治療費上,現在還欠著趙主任那邊兩萬多的醫藥費。
“趙主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您再幫我看我爸一段時間行嗎?就兩個月——一個月也行。”
趙主任又嘆口氣:“以安,我也不是狠心。我是怕拖久了……你爸這情況你也知道,越往后越難辦。行吧,我再撐一段。你自己保重。”
電話掛斷。
喬以安攥著話筒,攥了很久很久,直到電話機發出“嘟嘟嘟”的忙音才慢慢放下。她重新看向電腦屏幕,眼睛里那些試探、分析、盤算一一褪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疲憊——然后那層疲憊也像被一只手迅速抹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清冷。
八萬。她必須弄到八萬??涩F在她連基本的生活都勉強維持,去哪兒弄這八萬?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窗外。星城的CBD燈火璀璨,遠處那座半山別墅所在的建筑群輪廓隱約可見?,F在她能接觸到的最值錢的、能幫到她的人,只有一個。她本來打算慢慢來。但現在看來,她得加快步伐了。
喬以安深吸一口氣,把桌上的筆撿起來,放進筆筒里擺正。然后她重新面對屏幕,打開了項目資料庫里另一個更深的文件夾——關于星海灣地塊歸屬權的前期調研報告。
就在她點開那份文件的一瞬間,電腦屏幕的右下角彈出了一個消息框。
她沒有QQ。沒有微信。沒有社交賬號。但這臺公司電腦的系統是行政部統一配置的,消息彈窗是系統自帶的內部通訊工具,會自動接收所有發給“星海灣項目組”的群消息。她的鼠標懸停在那個彈窗上——是一個匿名賬號發來的一條私聊。只有一句話。
“喬家繼承人還活著。找到她。”
那一刻,整個四十七樓只有她一個人。窗外是星城的萬家燈火,璀璨繁華,流光溢彩。窗內是一片死寂。電腦主機的風扇嗡嗡轉著,桌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數字。
喬以安盯著那行字。沒有慌,沒有抖。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淡極淡的表情——像是獵人終于等到了獵物的足跡。
消息不是發給她的。是發給這個項目組里的“某個人”。而這個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正在被蘇婉清的人接觸?;蛘哒f這個人本來就是蘇婉清安插在衍舟國際的一枚釘子。
有意思。
她把消息截圖保存,加密打包,存進了一個隱藏文件夾。
然后她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收拾鍵盤的時候,她手指碰到了一樣不是辦公用品的東西——一張對折的紙條,壓在她的鼠標墊下面。剛才她全神貫注盯著屏幕查資料的時候,絕對沒有這張紙條。喬以安的手頓住了。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兩秒鐘,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爬上后脊梁。像有人用指尖輕輕劃過后頸。她沒有立刻打開。她把紙條攥在手心里,面不改色地收拾好包,跟最后一撥加班的同事點頭道別坐電梯下樓,走出衍舟國際的大樓。一直走到地鐵站里,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才靠在一根柱子后面,打開了那張紙條。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凌利的力道,是那種常年用鋼筆簽文件的人才會有的書寫習慣。
“你查的東西方向對了。明晚七點,來我辦公室。陸。”
喬以安看著紙條末尾那個“陸”字,慢慢把紙條對折,再對折,最后塞進外套的內襯口袋里。然后她靠著柱子笑了——不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也不是甜蜜羞澀的笑。而是一個布局者在發現棋盤上多了一顆意想不到的棋子時,嘴角浮起的那種輕微弧度。
她知道自己吸引了猛獸。而猛獸也在向她靠近。
游戲才開始不久。真正的較量還沒登場。
但至少——她已經正式入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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