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東郊的高爾夫俱樂部叫做“翡翠莊園”——這名字喬以安第一次聽到時覺得像售樓廣告。等真正站在俱樂部門口,望見一望無際的修剪整齊的果嶺和遠處白墻灰瓦的法式莊園建筑時,她不得不承認,這地方確實值那個名。
但越值錢的地方,她越討厭。
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太像喬家老宅了。一模一樣的精心修剪的草坪,一模一樣的價格不菲的地磚,一模一樣的空氣里的富貴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今天是星海灣項目的第一次商務應酬,顧清瑤特意把場地定在這里,美其名曰“在輕松的氛圍里拉近合作關系”。市規劃局的幾位領導、林氏傳媒的幾個高層、還有幾位重要投資方,分坐四輛高爾夫球車去了球場上。喬以安作為項目行政協調,負責端茶倒水遞毛巾,站在露臺的涼棚底下一站就是兩個鐘頭。
“鄒小姐是吧?”一個中年男人操著濃重的法語口音走過來。這位是法國某設計事務所的皮埃爾先生,是顧清瑤找的合作伙伴,之前在郵件往來中一直用法語溝通。喬以安點點頭:“您好。”
“鄒小姐,你們陸總現在在哪兒?我也想跟他聊聊設計的事,不過——”皮埃爾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劃了一下,“我這英語不太好,你們的翻譯今天又沒來。有點費勁。”
喬以安正要開口,顧清瑤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她換了一件淺綠色的運動衫,化著精致的淡妝,一副豪門千金的休閑風范。她走到皮埃爾面前,笑容得體地說:“皮埃爾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幫您的?我們這位——”她看了喬以安一眼,那個眼神跟看一顆釘子沒什么區別,“是我們這邊打雜的,不會說法語。您有什么需要盡管跟我說。”
皮埃爾有點為難地看看喬以安再看看顧清瑤。
顧清瑤嘴角噙著笑,眼角余光瞟著喬以安,等著看她出丑。她知道喬以安就是個職校畢業的文員,法語?她能認識幾個字母就不錯了。今天翻譯“恰好”請假也是她刻意安排的——她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喬以安下不來臺。讓陸衍舟看看他提拔的這個“親信”是什么貨色。
可是下一秒她聽見喬以安開口了。
“皮埃爾先生,請允許我為您效勞。請問您需要什么幫助?”
純正的巴黎口音。流利的法語。比顧清瑤自己請的法語私教發音還標準。皮埃爾先生的表情從為難變成驚喜。他立刻嘰里呱啦說了一大串,問起星海灣項目的設計圖紙進度、法方團隊的對接時間表,還有幾個專業術語的翻譯,喬以安全部一一應答,語速不疾不徐,連表情都是恰到好處的職業微笑。
顧清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一塊被瞬間冰凍的奶油。她的嘴角甚至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經半點笑意都沒有了。
周圍幾個人都不說話了。有人端著香檳杯假裝看風景,但實際上耳朵全在喬以安這邊。一個穿著廉價套裙的小文員,一張嘴就是一口流利法語,這個反差太大了。
這時候陸衍舟從二樓走了下來。他換了高爾夫裝,深色的POLO衫領口微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站在樓梯拐角處,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誰也沒驚動,就那樣靠著欄桿往下看,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停在喬以安身上——她正在跟皮埃爾解釋什么設計規范,太專業的建筑詞匯她說不來就笑著換成通俗的說法,那個法國老頭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陽光透過涼棚的縫隙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陸衍舟第一次發現,鄒以安的睫毛很長。
簡寧拿著平板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陸總。”
“嗯。”
“她檔案上寫的外語能力是‘英語四級未過’。沒有任何法語背景。”簡寧頓了頓,“她的法語水平至少相當于在法語環境中生活過好幾年。不太對。”
“還有呢。”
“她填的緊急聯系人是一個空號。前公司的座機也是空號。她的身份背景太干凈了——沒有社交媒體,沒有朋友,除了入職那張一寸照片之外沒有任何影像記錄。可是她沒有社保記錄,沒有征信記錄,連手機號都是兩年前星城的號段。太干凈往往意味著危險。”
陸衍舟看著樓下那個灰色套裙的背影,看了一會。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
他說完就往樓下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喬以安已經不在涼棚下面了。她跟皮埃爾說完話,拿著空托盤一個人往洗手間的方向走了過去。沒人注意到她離開。更沒人注意到她推開洗手間門的那一刻,臉上所有得體的、職業的、從容的微笑全部消失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一樣,整個人軟下來,雙手撐在洗手臺邊緣,撐了好一會兒沒動。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水。頭頂的白色燈光打在她臉上,鏡子里映出她自己——眼鏡起了一層薄霧,眼眶干干的,沒有任何要哭的痕跡,但整張臉都灰敗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她不是沒哭。她是不會哭了。那七年把她身體里所有會哭的神經都碾碎了一遍。
剛才她站在涼棚下用法語跟皮埃爾流暢對話的時候,腦子里一直在閃回。閃回七歲那年,喬家老宅二樓的琴房里,午后陽光透過白紗窗簾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母親坐在她旁邊,指著法語教材上一行字教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來,這個音要這樣發——用舌尖輕輕頂住上顎,對,再讀一遍。我的安安最聰明了。”
那時候的喬家老宅還是喬家老宅。母親還會笑。外公的書房里還亮著燈。她還可以赤著腳在老宅的木地板上跑來跑去,可以在花園里抓蝴蝶,可以在晚飯后坐在外公膝蓋上聽他講年輕時候的故事。后來母親死了。后來外公也死了。后來那棟宅子變成了囚籠,她變成了困獸。
喬以安猛地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冷水嘩嘩地流出來。她掬了一捧潑在臉上,又掬了一捧。冰冷的觸感把她從那些記憶碎片里拉了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慢慢地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是七年前母親教她法語的那個下午說的,到今天她還記得。“我不會被打倒的。”
最后她擦干臉和手,重新戴上眼鏡,對著鏡子調整了表情。那個溫順怯懦的小文員又回來了。她推開門走出去。
從俱樂部回星城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公司本來安排了商務車送員工回去,喬以安正要去坐大巴,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了她身邊。
后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陸衍舟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上車。”
喬以安搖頭:“謝謝陸總,我坐公司大巴就行。”
“大巴半小時后才發車。上車。”他說的是“上車”,語氣是“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喬以安猶豫了一瞬——余光注意到顧清瑤正站在停車場另一邊盯著這邊看,那張漂亮的臉扭曲得不太明顯,但握著手包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顯然她已經氣到了極點卻只能硬憋著。
喬以安沒再推辭,拉開后車門坐了進去。
車里很安靜。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職業素養極好,全程目不斜視地開車。陸衍舟坐在后座另一端看手機,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引擎聲低沉平穩,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里流淌成一片金色的河。
喬以安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街景。她發現這輛車在經過城中村的路口時并沒有拐進去,而是徑直朝半山的方向駛去。她偏頭看了陸衍舟一眼。
他仍然在看手機。側臉在手機屏幕的微光下輪廓分明,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動。
喬以安沒有開口問“為什么走這條路”——她猜他可能只是順路去什么地方,或者習慣走風景好的路線,或者她多想了。她決定不多想。她現在太累了。她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在星城的夜色里平穩地滑行。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從她臉上掠過,明暗交替,像某種無聲的節拍。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只知道車子終于停穩時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搭著一件西裝外套。深灰色。帶著極淡的雪松木香水味。
“到了。”
陸衍舟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含任何感情色彩。
喬以安把外套還給他:“謝謝。”然后下了車。她站在出租屋樓下目送那輛邁巴赫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直到紅色的光點完全看不見了,她還站在那兒沒動。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陸總一眼。這個老板話少他是知道的,但今天話少得有點不對勁。他把人送回來之后就沒再開口說過一個字。可是剛才——剛才那個女孩靠窗睡著的時候,他分明看到陸總把西裝外套輕輕搭在她身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珍貴的東西。然后陸總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把她送回家。
司機把車開出城中村,從后視鏡里看到陸衍舟按亮了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盯著屏幕上那張七年前喬氏家族慈善晚宴的舊照片——白裙女孩笑靨如花——看了很久。然后司機聽到他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的水面上,幾乎還沒觸到就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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