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的逮捕引爆了整個星城的輿論場。從本地財經媒體到全國性的商業周刊,喬氏家族案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在顯微鏡下反復咀嚼。喬以安每天要接幾十通陌生電話——有記者想挖獨家,有律師想代理,有騙子想趁火打劫,還有喬氏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忽然冒出來攀交情。
唯獨沒有喬子昂的消息。那場攤牌之后,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簡寧動用了衍舟國際的安防網絡、星城**的人臉識別系統、甚至海關的出境記錄,都沒有找到他的蹤跡。他既沒坐飛機也沒坐高鐵,也沒有用身份證登記住宿。這個人對星城的地下網絡很熟——顯然在來之前就預留了多條后路。
簡寧說陸總這幾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其他時間不是在查喬子昂的資料,就是在跟安全顧問開會。他把她半山別墅的安保系統全面升級了一遍,連院子里的紅外探測都換成了軍用級別。喬以安那天深夜醒來去廚房倒水,看到書房里陸衍舟還在和簡寧通電話。他背對著門,聲音沙啞而低沉:“我不管要動用多少資源,把星城翻過來也要把人找到。她不能再受到一點傷害。”
喬以安端著水杯在書房門外站了很久。水從熱變涼。她最終沒有推門進去。她知道這個男人不會讓她分擔這些壓力——他只會擋在她前面,像一道不會倒塌的墻。
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喬子昂藏在哪里。而是另一個人。賴永昌。
那個保存了外公遺囑原件七年的退休律師,是接下來的審判中出庭指證蘇婉清的關鍵證人。沒有他,遺囑的真實性就會被蘇婉清的天價辯護律師團無窮無盡地質疑下去。雖然合同原件上有喬松年的親筆簽名和公證章,但那幫律師完全可以說“簽名是偽造的”、“公證程序有瑕疵”、“賴永昌被原告方收買了”。他們有太多辦法把水攪渾。所以賴永昌必須出庭。他必須親口說出那句話——“這份遺囑是我親眼看著喬松年先生簽字的”。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喬子昂出現了。他沒有親自來找喬以安。他找到了宋嶼。
宋嶼是被一瓶乙醚捂暈的。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一間廢棄修車廠的鋼架椅上。嘴里塞著一塊臟兮兮的抹布,鼻子里還是那股讓人頭暈的化學氣味。有人在旁邊哼歌。
“醒了?”
喬子昂蹲在他面前,歪著頭,娃娃臉上掛著那種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笑容——跟他在蘇婉清面前一模一樣。但是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那是動物在冬夜里盯著獵物的眼神。
“你是那個幫喬以安跑腿的小記者吧?叫宋什么來著?不重要。你聽好了——你現在在我手里。想活命的話就給她打電話。讓她一個人來。”喬子昂把一個開了揚聲器的手機舉到宋嶼嘴邊,“我只要她。別人我不感興趣。”
錄音功能開著。他給陸衍舟留下的最后一條語音信息是一句:“姐夫——不對,現在還不能叫姐夫——你要是敢帶人來,這記者第一個沒命。”
然后就沒了。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里,連個漣漪都不再泛起來。
陸衍舟聽完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簡寧掛掉跟星城警方的加密電話,看向他:“巡捕都準備好了。行動半徑精確到兩公里。還有一套無人機可以同時上?,F在就差——”就差確切的地址。
她想說就差確切的地址,但沒有說完。
因為陸衍舟的眼神讓她說不下去了。那不是一個決策者在權衡利弊的眼神。那是一個人——在面臨可能失去此生最重要之物的時刻——才會流露的眼神。他心里清楚,喬子昂設的這場局根本不是為了談條件。他要的是最后一點控制權。他綁的不是宋嶼,而是喬以安心里最不能觸碰的那根弦——朋友因她而死。他就是要讓她在救與不救之間被撕裂,要讓她帶著愧疚活一輩子。
喬以安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平靜。她聽完了喬子昂發來的語音,把手機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選的地址是不是喬家老宅?”
陸衍舟頓了一下。簡寧那邊還在等GPS追蹤結果。“信號源在水月區方向——”
“就是喬家老宅。”喬以安的聲音很輕,“青州市水月區翠山路二十八號。我住了七年的地方。他只會選那里。那里是他最熟悉的獵場。”
也是關她最久的囚籠。
陸衍舟站起來:“你不能一個人去。”
“他說了只準我一個人去。”
“他說的話你也信?”
“這跟他信不信沒有關系。宋嶼在他手里。宋嶼跟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關系——他只是幫我查了蘇氏的資金鏈,幫我找到了賴永昌。他完全可以不趟這趟渾水的。”她的聲音終于有了波動,“他幫我是因為他善良,不是因為他欠我的。我不能讓他為這份善良買單。”
她轉身看向陸衍舟,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臉分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藏在暗處的那半邊在微微地、抑制不住地顫抖。
“我知道他是瘋子。我知道??删退闼钳傋?hellip;…我也不能讓宋嶼死在他手里。”
陸衍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不是權衡、不是分析、不是判斷。那一眼是一個男人看著他此生最想保護的人,正在往她自己最深的噩夢里走。而他唯一能做的不是拉住她,而是跟上去。
“我不攔你。但是我要你在身上帶一個定位器。”
“可以。”喬以安說,“但你答應我一件事——在我沒有發出信號之前,誰都不能進來。喬子昂現在的狀態已經沒有任何底線了。如果你提前進場,他一定會拉宋嶼一起死在老宅里。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答應你。”
他這句話說得太快了。快到簡寧在旁邊皺了一下眉頭。但她最終沒有說什么。她認識陸衍舟這么多年,知道他做決定的速度跟風險成正比——風險越高,他決定得越快。
車子在深夜的青州山路上疾馳。喬以安坐在后座,手心里攥著那個硬幣大小的定位器。這條路她太熟悉了。七年前她被押上另一輛車——喬子昂開的黑色寶馬——從同一個方向被帶回喬家老宅。她記得那天夜里的月亮也像今晚這樣又大又冷,掛在天上像一只無動于衷的眼睛。
而現在她主動要回到那個噩夢里去。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遺產。而是為了一個在七年前最黑暗的時刻里給她點過一盞燈的人。
兩個小時后,喬家老宅出現在她的視野里。那棟宅子跟她記憶里一模一樣——灰磚外墻,三層高,屋頂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東側閣樓的窗戶仍然封著木板,那是她當年被關的地方。院子里的老槐樹還在,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干枯的求救的手。夜里起了風,把枯葉刮到她的腳邊沙沙作響。
她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喬子昂在老宅的客廳里等她??蛷d還是老樣子——紅木家具蒙著厚厚的灰,墻上的字畫卷著邊角,水晶吊燈不亮了好多年。只有中間那張太師椅被擦得干干凈凈,他坐在上面蹺著腿,手里慢悠悠地轉著一只打火機。
宋嶼被綁在旁邊的一把舊椅子上。嘴角破了,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但人是清醒的。
“以安,你別過來——”他一開口就被喬子昂用打火機抵住了太陽穴。
“噓。別吵。我跟我表姐說話呢。”
喬以安站在客廳**?;璋档臒艄獍阉挠白娱L長地投在地磚上。滿屋子的汽油味濃得刺鼻。
“我來了。你放人。”
“放人?”喬子昂歪著頭看她,“我讓你來你就來,你是不是傻???還是說你跟你媽一樣——心太軟,所以死得快?”
喬以安沒有接他的話。她環顧了一圈這間客廳。墻角的紅木*架上還擺著外公收藏的瓷器,*架被撬過,最值錢的那幾只早就被蘇婉清賣了。墻面上掛過全家福的位置現在只剩一枚釘子。香樟木茶幾上刻著五子棋棋盤,小時候母親教她下棋留下的印跡還在。
“你知道這間客廳以前是什么樣子的嗎?”喬以安說,“以前這里沒有汽油味。那邊那個位置——你腳下踩的水曲柳木地板——以前放著一架三角鋼琴。我媽教我彈的第一首曲子是舒伯特的《小夜曲》。我彈錯了她就笑著拍我的頭說再來一遍。那個時候你還沒出生。喬家老宅還是喬家。”
她的聲音始終平穩。
“后來你媽嫁進這個家。那架鋼琴被拖出去賣了,客廳變成了蘇婉清接待牌友的地方。她在這桌上搓麻將贏你媽圈子里那些闊太太的錢。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媽嫁的不是你爸,是這棟宅子的鑰匙。”
喬子昂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容還沒來得及成型就被別的東西吞沒了。他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擺弄打火機的火輪。
“那又怎樣?她想要的東西她拿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他的目光從打火機上抬起來,落在喬以安身上,“我也會拿到。”
“你想要什么。”
“你。”他把打火機的火輪一下一下地撥著,每撥一下都有火星濺出來閃一下即滅,“七歲那年你穿白裙子彈鋼琴的時候我就想要你。后來你住閣樓里裝瘋賣傻,披頭散發縮在角落全身發抖——我以為那時候你就該求我了。你說一句‘別關我’,我就不鎖門??赡闫弧?rdquo;
“你關我是因為你媽叫你關的。你只是在聽她的話。”喬以安往前走了一步,“你從來不敢自己選擇。因為你自己選的話——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要我死,還是要我活著。”
喬子昂撥火輪的手停住了。笑意在他臉上像被冷風吹滅的蠟燭。他站起來慢慢走向喬以安,每走一步那股汽油味就濃一分。他離她只有一步的時候停下了。
“你說的對。”他湊近她耳邊,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所以這一次,我們不選了。”
他舉起打火機。“既然得不到你,那就一起燒成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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