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一輛黑色奔馳停在筒子樓下。
開車的人西裝筆挺,手里拎著三個白色的大購物袋,袋子上印著南城最高端商場萬象城的Logo。他對著樓道的破舊信箱核對了三遍門牌號,才不太確定地按下了七樓的門鈴。
沈畫開門的時候還穿著睡衣——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質長袖,袖口有些毛了,但干凈,熨帖。
“沈小姐?”送衣服的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顧司珩點名要送衣服的對象住在這種地方,“這是顧總吩咐送來的。另外顧總說,如果方便的話,請您下午三點去禾川藝術中心一趟,有些畫展合作的事想跟您聊聊。”
畫展合作。
沈畫接過袋子,表情溫順得像一只被投喂的流浪貓:“謝謝。我會去的。”
門關上之后,她把三個袋子放在床上,拆開。
第一袋是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面料柔軟親膚,標價牌上的數字夠她交三個月的房租。第二袋是一雙配套的平底皮鞋。第三袋里除了一件杏色的開衫,還有一張便簽。
便簽上只寫了一行字,字跡鋒利如刀裁——“這件不會再潑臟。”
沒有落款。
沈畫看著那行字,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她把便簽夾進了那本舊速寫本里,和十二年前的照片放在同一頁。
下午兩點半,南城CBD。
禾川藝術中心占據了顧氏集團總部大樓的整個45層,全落地玻璃俯瞰整個海岸線。大廳里正在布置下一場當代藝術展的裝置作品,白色的空間里漂浮著金屬和光影的裝置,有一種不真實的潔凈感。
沈畫走進大樓的時候,換了新的衣服,但神情還是那個在畫廊角落里擦地板的女孩——低著頭,安靜,不起眼。
前臺核實了她的身份后,讓她直接上45層。
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一只手伸進來,按住門邊。
電梯門重新打開。
顧司珩站在門口。
他今天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袖扣還是那枚楓葉??吹诫娞堇锏纳虍嫞哪抗庠谒砩系娜棺訏吡艘谎?,沒有評價,只是抬腳邁了進來,站在她身邊。
電梯門關上。
密閉空間里只有兩個人。
空氣安靜了大約三秒,然后顧司珩開口了。
“這裙子比我想象的合身。”
沈畫說:“謝謝顧總。”
“怎么謝?”
這三個字來得太快,像早就準備好的陷阱。沈畫眨了眨眼,偏頭看他,眼睛里有恰到好處的困惑——那困惑下面是算計,但包裝得無懈可擊。
顧司珩轉過頭,第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俯視她的臉。
電梯的光線冷白,照得她的五官清透寡凈。鵝蛋臉,鹿眼,睫毛不算長但密,鼻尖有一顆極淡的痣。她不化妝的時候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像是誰家養在深閨的乖孩子。
但顧司珩注意到的是另一個細節——她的脊背很直。哪怕穿著最廉價的衣服在最底層的位置上跪著擦地板時,她的脊背也沒有彎過。
那不是“乖乖女”會有的身體語言。
“我以為,”顧司珩慢條斯理地說,“乖乖女從不會主動敲陌生男人的門。”
沈畫微怔。
這句話的指向太精準了——她在回應他剛才那句“怎么謝”時的猶豫,等于承認了自己今天來是“主動”而不是“奉命”。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要飄走的云:“顧總誤會了。是您讓我來的。”
“我讓你來,你可以不來。你沒拒絕。”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門滑開。
沈畫先一步走出去。身后傳來顧司珩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從容得像在丈量獵物的逃逸范圍。
經過轉角的時候,程硯清正好從會議室出來,與沈畫打了個照面。他停了一下,禮貌地頷首,目光從沈畫臉上移到她身后三步遠的顧司珩身上。
大概是職業病的緣故,他敏銳地察覺到某種微妙的張力——顧司珩從不在電梯里主動和不太熟的人說話。他和大部分人的交流都壓縮在兩個字以內:“好”“不行”“重做”。
但他剛才和這位沈小姐在電梯里待了至少三十秒。
程硯清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溫潤無害的笑容:“這位是?”
“明嵐畫廊的沈小姐,”顧司珩從他身邊走過,語氣平淡,像在匯報天氣,“以后可能會常來。”
程硯清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可能會常來。
在顧司珩的詞典里,“以后”是一個不存在的時態。他從不和任何人建立“以后”的關系。
沈畫對程硯清點了一下頭,跟著顧司珩走進了他位于45層盡頭的辦公室。
那是一間可以俯瞰整個海景的房間,落地窗外是南城灣碧藍的海水。辦公桌上沒有多余的擺件,只有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茶杯,和一份攤開的文件。
顧司珩沒有繞到辦公桌后面。他在沙發上坐下,示意沈畫坐對面。
“說吧。”
沈畫坐在沙發邊緣,雙膝并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標準的好人家女兒的坐姿,從小學跳舞的女孩子才會坐得這么端正。
“顧總,我有一個請求。”
“講。”
“明嵐畫廊在您今天的考察名單里嗎?”
顧司珩沒有正面回答:“為什么問這個?”
“因為無論它在不在,我希望您在接下來的時間里都不要與明嵐達成任何合作。”沈畫抬起眼睛,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風的水,“作為交換,我可以為您提供比林婉秋更有價值的藝術作品和策展建議。”
顧司珩盯了她兩秒。
然后他笑了。
這不是一個溫和的笑。薄唇一挑,弧度透著冷冽的玩味,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在燈光下慢慢撥開刀鞘。
“你在拿你自己跟我談條件?”
“是。”沈畫說,“我在拿我自己。”
空氣安靜了一瞬。窗外有海鷗劃過天際。
顧司珩靠在沙發背上,雙臂張開搭在靠背上,姿態閑適得像一只占據了領地的豹子。但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來求合作的畫廊雜工,而是像在看一個終于脫掉手套的對手。
“你知道嗎,沈小姐。從昨天你跪在地上擦紅酒的時候,我就在想一個問題——那個女孩在擦地的時候,眼睛里的東西和她的姿勢完全不匹配。她的身體在說‘我認輸’,但她的眼睛在說‘你等著’。”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沈畫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聽清每一個字。
但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正中靶心。
沈畫交疊的雙手收緊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這是顧司珩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客氣的抿嘴,不是卑微的討好,而是一種被看穿之后的坦蕩和釋然。兩個淺淺的梨渦浮現出來,讓這張素凈的臉忽然有了生氣。
“所以呢?”她問,“顧總打算怎么辦?”
顧司珩從沙發上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他從里面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回來放在沈畫面前的茶幾上。
“打開看看。”
沈畫打開檔案袋。
里面是一疊財務資料——明嵐畫廊的稅務報表、采購單據、合同復印件。每一筆賬目都被紅筆圈出,標注了異常之處。偷稅、虛假交易、套取政府文化補貼。
這些材料足夠讓沈伯安被稅務局立案調查。
沈畫的手指捏著紙張的邊角,指節泛白。
“你什么時候查的?”
“兩個月前,”顧司珩說,“明嵐在禾川的候選合作名單上,但背景調查沒通過。只是我暫時沒處理。”
“現在你打算怎么處理?”
“取決于你。”
顧司珩走回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落地窗投射進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冷調的金邊。
“你的條件,我可以滿足。明嵐明天就會從禾川的合作名單上消失。但我有條件。”
“什么?”
“嫁給我。”
沈畫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顧司珩繼續說下去,語調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商業并購:“三個月。你以顧太太的身份出席必要的社交場合,我幫你把沈伯安送進監獄。三個月后契約終止,你自由。期間我不會碰你,不會限制你任何自由,你想畫什么就畫什么。這件事對你來說唯一需要付出的,就是你的名字,和一個已婚的身份。”
“為什么?”沈畫的聲音有點澀,“為什么要幫我?對你有什么好處?”
顧司珩沉默了兩秒。
“我看不慣沈伯安。”他的回答簡潔得像一刀切,“而且,我需要一個妻子來堵住顧家那邊催婚的嘴。你正好出現。”
這個解釋滴水不漏。
但沈畫總感覺有哪里不對——如果只是需要一個工具人妻子,他大可以找任何一個家世清白的女孩,沒必要找一個背后藏著這么多麻煩的人。
除非他想找的就是這個“麻煩”。
沈畫把檔案袋合上,抬頭看他。
“條件簡單。但我要加一條。”
“你說。”
“你給我的所有證據和信息,我需要絕對知情權。我不要被你當棋子用完之后才知道棋盤長什么樣子。”
顧司珩挑眉。
他沒想到在砍價環節,她要的不是錢,不是房,不是任何物質條件。
她要信息權。
這個姑娘的腦子比她的身世值錢太多了。
“成交。”他說。
二十分鐘后,程硯清被叫進辦公室,看著茶幾上攤開的婚前協議,推了三次眼鏡。
“顧總……這個……”
“打印兩份,蓋章,今天就辦好。”
程硯清看了一眼沈畫,后者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顧司珩剛才讓助理泡的紅茶,茶面上漂著兩片薄荷葉——那是顧司珩特意交代的,“她不喝咖啡。”
所以顧總是怎么知道她不喝咖啡的?
程硯清沒有問。他在顧司珩身邊做事四年,學到的第一條生存法則就是:老板讓你做的事你去做就是了,老板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你最好別問。
他拿著協議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翻了翻最后一頁。
財產條款之外的空白處,有一行顧司珩手寫的小字:
“乙方擁有隨時終止本協議的權利。”
顧司珩。
程硯清在心里把這個名字咀嚼了兩遍。他的老板是一個從來不在合同上留手寫批注的人。在白紙黑字的商業條款里加一句手寫的柔化條款,這種事就像在一匹狼的爪子上套天鵝絨手套——看起來柔軟了,但那只爪子還是能把你撕碎。
他在電梯里掏出手機,給私家偵探老秦發了條消息:“沈伯安十年前的全部遺產記錄,我需要三天之內。”
他發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再加一個人——沈畫。十二歲之前的所有經歷,尤其是她父母的事情。”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