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畫回到筒子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一層一層往上走,腦子里回蕩的還是下午簽的那份協議。協議一式兩份,她的那一份被她折成小方塊塞進包的最里層,顧司珩的那一份被他隨手扔進了抽屜,和一堆不重要的文件夾在一起。
契約婚姻。
她嫁給了一個只見過三面的男人。
沈畫在七樓轉角停下來,掏出鑰匙開門。走廊的聲控燈在她鑰匙嘩啦作響的時候亮了,昏黃地照著她門前的地面。門口多了一個袋子——一袋油畫顏料。不是她平時在小超市買的二十塊一盒的學生級顏料,是進口的專業級,每一支外面都裹著黑色的絨布。
沒有便簽,沒有落款。
沈畫蹲下來,把袋子抱進懷里。她坐在門檻上,忽然很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
十二平米的房間里,那張舊速寫本還開著,翻到十二年前的照片那一頁。沈畫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遠處路燈的光,找出一支新顏料——溫莎藍——擰開蓋子,在舊畫板上畫了一筆。
那一筆是藍色的。
很深很深的藍,像深海,也像十二年前那個少年袖口上的楓葉琺瑯的底色。
第二天早晨,程硯清的車停在同一棟樓下。
這一次他沒上樓,只是站在車旁邊等。看到沈畫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走下來的時候,他替她拉開了后車門。
“沈小姐,顧總讓我來接您。今天先帶您去攬月臺安頓,下午去辦結婚手續。”
沈畫坐進后座,帆布包放在膝蓋上。那里面裝了她的全部家當——幾件換洗衣服,用了三年的二手顏料,和那本速寫本。
“程總監,”她在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開口,“昨天顧總給你的那份資料,你看了嗎?”
程硯清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您指哪一份?”
“明嵐的那份。”
程硯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看了。沈總,這份資料是我牽頭整理的。”
他叫她“沈總”,而不是“沈小姐”。
沈畫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的變化。她沒有說什么,只是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程硯清會這么稱呼她,說明顧司珩已經把她納入了“需要被認真對待”的范疇。
車子駛上半山公路。南城的富人區沿著山勢和海景鋪開,越往上越少人煙。攬月臺在半山腰,是顧司珩的私宅,一棟三層的黑白灰極簡別墅,從二樓露臺可以看到整個南城灣。
車子在別墅門前停下。
沈畫下車,站在門口往上望。整棟建筑的線條干凈利落,挑高的落地窗后面透出暖光,像一塊被切面完美的黑曜石里嵌了一顆琥珀。
一個中年女人迎出來,五十來歲,穿著熨帖的家居服,笑容溫和。
“沈小姐,我是張媽。顧先生交代過了,您跟我來。”
別墅內部的裝修比外觀更冷。大面積的深灰色水磨石地板,白色的墻面上掛著幾幅她不認識的當代藝術作品,家具極少,空曠得像是設計師展館而不是住人的地方。
但張媽沒有帶她去主臥,而是帶她走進了一樓最里面的一扇門。
門推開。
沈畫站在門口,沒有邁進去。
那是一間畫室。
落地窗正對后山的樹林,上午的陽光從樹葉間篩下來,斑駁地落在木地板上。畫室中間立著兩個木質畫架,靠墻的架子上擺滿了顏料、畫筆、調色油、刮刀——全套,專業級,她認出了幾個連美院學生都不一定買得起的牌子。
角落里還有一臺洗筆池,不銹鋼的,反著光。
沈畫站在門口,很久沒有說話。
張媽在旁邊小聲說:“這間畫室是顧先生昨天連夜讓人改的,原來是個儲物間。他讓我告訴您——顏料如果不夠,隨時跟他說。用多少他都供。”
沈畫轉過身,背對著畫室,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
等轉回來的時候,她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她走進去,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顏料管,像撫摸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下午三點,南城民政局。
結婚手續辦得很快。沒有婚紗,沒有儀式,沒有戒指。兩個人穿著便裝,像辦一張銀行卡一樣填表、拍照、領證。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看到新郎的名字時反復確認了三遍。
“顧司珩?是顧氏集團的那個顧司珩嗎?”
“是。麻煩快一點,謝謝。”
顧司珩的聲音禮貌但疏離,沒有一絲新婚的喜悅。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新娘——年輕,清秀,穿一件米白色連衣裙,安靜地站在旁邊微笑。怎么看都不像是嫁入豪門的派頭,更像是來辦離職手續的。
紅本本拿在手里,顧司珩看都沒看就揣進了口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對沈畫說:“公司還有事,讓硯清送你回去。晚上有個飯局,你不用去。”
“好。”
沈畫答應得干脆,沒有問“你晚上回不回來”,也沒有任何新婚妻子該有的依戀和不舍。
顧司珩上了自己的車,司機發動引擎。車子駛出民政局停車場,匯入主路。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紅本本,翻開。
照片上的沈畫笑得很淡,兩個梨渦只浮了一半。她的頭發今天沒有扎,散在肩上,比那天在畫廊擦地時看起來更小,更乖。但她的眼睛里沒有“乖”。
那是看穿了規則、并決定利用規則的眼神。
顧司珩把紅本本合上,重新放回口袋。
窗外南城的街景刷刷地后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機給程硯清發了條消息。
“查沈伯安的時候,順便查一下沈畫十二歲那年,她父母出事之前她參加了什么畫展。”
消息發送成功。
他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程硯清的回復很快來了:
“好的。另外顧總,今天下午剛得到的消息——十二年前沈畫的父母死于空難,事故記錄上寫的是機械故障。但當時的保險理賠檔案里,有一筆異常的大額投保記錄。投保人是沈伯安。我還在深挖。”
顧司珩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屏幕按滅。
車廂里安靜了大約十秒鐘。然后他對司機說了一句話。
“掉頭。回攬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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