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三天,顧家的家宴邀請函送到了攬月臺。
燙金字體,白卡紙,末尾加蓋了顧家老太太的印章。說是家宴,其實就是全族大會——顧家三代以內的親屬都會出席,審核顧司珩帶回來的這個“新婦”。
沈畫收到邀請的時候正在畫室畫畫。她看了一眼那張燙金的卡片,放下來繼續畫。
張媽有點著急:“沈小姐,您得準備準備。顧家的家宴可不是隨便吃頓飯,上一回三少爺帶回來的女朋友因為在飯桌上用錯了刀叉,被老太太一句話就給否了。”
“嗯,我知道了。”
沈畫應得很平淡。她低頭調顏色,左手拿著調色盤,右手握著畫筆,一絲不抖。
傍晚,顧司珩回來接她。
他看到她換了一身衣服——他送的那件米白色連衣裙,配上張媽幫她找出來的一條珍珠項鏈,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
不驚艷,不張揚,溫順得像一杯溫水。
“這身不行。”顧司珩說。
沈畫微怔。她以為他喜歡她穿得“乖”。
“在家宴上,光乖是不夠的。”顧司珩打開衣柜,從里面拿出一個還沒拆封的盒子,“穿這個。”
盒子里是一件黑色的裙子。剪裁利落,線條冷感,不是那種討好男性審美的柔美款,而是帶著一些攻擊性和疏離感的設計。穿上它的人,會看起來不太好惹。
“這件衣服,”沈畫拎起來看了看,“不像是新手媳婦會穿的。”
“所以才是它。”顧司珩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一挑,“今晚你不需要乖。你只要讓他們知道——你不好惹。”
沈畫換上那件黑裙子,站在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讓她有些陌生。那不像是一個剛從鴿子間搬出來的雜工,像是一個站在**場邊緣的旁觀者,冷靜、從容、不好對付。
“還差一樣。”顧司珩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對珍珠耳釘,不是新的,微微發黃,但光澤溫潤,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
“這是我母親的。”
沈畫的手頓了一下。
“你確定?”
“戴上。”
她戴上了。珍珠落在耳垂上,微涼。
顧司珩看著鏡子里的她,忽然說了一句讓沈畫心臟停跳一拍的話。
“你穿黑色的樣子,比穿白色更像你自己。”
顧家的家宴設在南城老城區的顧家老宅,一棟中西合璧的民國建筑,里面裝潢的每一塊木頭都在昭告“我們家有錢了好幾代了”。
沈畫和顧司珩進門的時候,滿堂的目光刷刷地掃過來。
顧司珩的手放在沈畫的腰后,沒有用力,但讓所有人都看清了一個姿態——這女人是我帶來的,你們看著辦。
飯桌上坐了將近二十個人。
坐在首位的顧家老太太八十多歲,滿頭銀發,一雙眼睛精明得像老鷹。她上下打量了沈畫三秒鐘,點評了一個字:“瘦。”
然后就不說了。
顧司珩的繼母趙蘭芝坐在老太太左邊,笑容可掬,語氣關切得像親媽:“司珩啊,聽說沈小姐在明嵐畫廊工作?那個畫廊……是你朋友開的吧?”
“我大伯的。”沈畫搶在顧司珩之前回答,聲音輕柔,語氣坦蕩。
“哦,大伯開的。”趙蘭芝笑著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在親戚手下做事,挺好的,自家人總不會虧待。”
這話聽著是夸獎,內核是貶損——暗示沈畫靠關系吃飯,自己沒本事。
餐桌上的幾個女眷交換了眼神。
沈畫沒有反駁,只是低頭喝湯。
整頓飯吃了一個半小時。沈畫全程安靜吃飯,該笑的時候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像一個完美的、沒有脾氣的、逆來順受的洋娃娃。
趙蘭芝大概以為今天是她的主場了。
酒過三巡,她開始把話題引向更危險的領域。
“司珩結婚結得這么急,是不是——”她笑著看向沈畫,眼神里有含蓄的暗示,“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等不及要跟我們分享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是不是未婚先孕,才逼得顧司珩娶你的。
沈畫放下筷子。
她看了看顧司珩,后者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轉著酒杯,完全沒有要替她解圍的意思。他的眼神甚至在說:該你了,上吧。
沈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笑著對趙蘭芝說:“趙姨誤會了。司珩和我結婚,不是因為什么‘好消息’——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干凈的妻子。”
趙蘭芝的眉毛挑了一下。
“干凈的妻子”——這四個字太鋒利了。它不是解釋,是反問。不是防御,是進攻。
沈畫繼續說下去,語氣依然輕柔,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畢竟顧家這么大的產業,總要有人能把門檻守好。不是什么貨色都能進門的,對吧趙姨?”
趙蘭芝的臉僵了一瞬。
這話的弦外之音很明確:你這個繼母,在我的標準里,也屬于“不該進門”的那類人。
桌子上的氣氛驟冷。
顧司珩這時候動了。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好了。畫畫的太太不會說場面話,各位——”
他頓了頓,把杯子舉起來。
“多擔待。”
這三個字,每個字都含著笑意,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像刀背在瓷器上磕了一下。
不是“我替她道歉”,而是“她在罵你”。
不是“請原諒”,而是“你忍著”。
趙蘭芝的臉色已經掛不住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端起酒杯:“司珩慣會護短的。沈小姐倒是好福氣。”
沈畫垂下眼睫,不接話。
散席之后,顧司珩和沈畫走出老宅,上了車。車門剛關上,顧司珩就低低地笑了一聲。
“趙蘭芝最后那句話,你應該回一句‘福氣也是要看人挑的’。”
沈畫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聲音終于沒了剛才的溫柔包裝,透出一絲淡淡的疲憊:“我第一次見你家的人,不想把關系做死。”
“錯。”顧司珩偏過頭看她,“你越是退,她們越會進。今天你已經退了五步了,最后那一步踩得還不夠狠。”
“那你為什么不早幫我?”
“我幫了。”
顧司珩湊近了些。車內的燈光昏暗,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瞳孔里倒映著沈畫微微睜大的眼睛。
“我把你帶到我家的飯桌上,就是告訴所有人——你們動她試試。”
沈畫的呼吸慢了一拍。
車門被司機拉開,兩個人同時收回了距離。
回家的路上,沈畫一直望著窗外。南城的夜景從車窗上流過,霓虹燈連成一條一條的光河。
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到幾乎被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淹沒。
“顧司珩,你為什么對我好?”
旁邊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后她聽到他的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可能因為,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乖乖女。”
沈畫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他說。
車子駛上半山公路,攬月臺的燈光在樹林后面隱隱透出來。沈畫看著那盞越來越近的光,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十年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看穿她的全部偽裝之后,沒有離開。
而且選擇——留下來,做她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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