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藝術家大賽初選結果公布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場暴雨。
沈畫在攬月臺畫室里,收到了程硯清發來的消息——“《野火》初選全票通過,決賽入圍。署名:顧野。”消息后面附著一張評委評分表照片,五位評委給了滿分,評語欄清一色寫著“本屆最佳”。
她把手機放在畫架上,繼續畫手里的底稿。暴雨砸在落地窗上,雷鳴一樣響。畫室里無影燈的光安安靜靜的,把她的人影投在地板上,輪廓清瘦而筆直。
與此同時,老城區一間咖啡館里,林婉秋也在看初選結果。她的《純白之詩·二》同樣入圍了——但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排在所有作品最前面的那一幅。
《野火》,作者:顧野。評委全票滿分。
林婉秋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早就涼了,苦味黏在舌根上。
“顧野是誰?”她問對面的人。
沈伯安放下自己那份打印出來的入圍名單,手指在那行匿名作者信息上敲了敲:“不知道。用的是化名,組委會那邊口風很嚴。”
“查不到?”
“查不到。”
林婉秋冷笑了一聲。她拿起手機翻出幾張圖片——是在禾川藝術中心外面偷拍的。畫面里沈畫穿著干凈的連衣裙,拎著顏料袋,走進禾川大樓的旋轉門。
“你說是巧合嗎?”林婉秋把手機推給沈伯安,“她結婚的第二天,禾川就推了一個匿名畫家參賽。畫風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都是在畫面里埋荊棘和玫瑰的意象,都是看第一眼就讓人喘不過氣的震撼力。”
沈伯安把手機拿起來,放大了照片里沈畫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眉眼收斂,和十年前在他家走廊里低眉順眼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如果是她,”他放下手機,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必須讓那幅畫退賽。”
“怎么退?顧司珩在后面罩著她,你以為組委會會聽我們明嵐的話?”
沈伯安沒有回答。他看向窗外被暴雨沖刷的街景,忽然轉了話題:“你記不記得沈畫十二歲比賽那年,有個評委對她說過什么?”
“什么?”
“‘這種天賦,十年一見。如果她不能保持初心,這天賦就會變成詛咒。’”沈伯安重復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向下撇的,“現在十年到了。我說什么也不能讓她的天賦再被這個世界看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陰冷的、近乎虔誠的執念。像一個人在熄滅一根蠟燭,不是因為痛恨光,而是因為那光讓他看清了自己有多臟。
老秦傳回來的照片在同一天晚上擺在了顧司珩的書桌上。
林婉秋和沈伯安在車里談話的連拍,背景是老城區筒子樓的巷口。放大之后可以看見沈伯安手里拿著一疊資料,資料的封面上寫著“沈畫/顧野/個人畫風分析”。
“他們開始正式查了。”程硯清坐在書桌對面的沙發上,把平板遞給顧司珩,“老秦說沈伯安找了一個藝術鑒定專家,把沈畫十二歲獲獎作品和‘顧野’的《野火》做了筆觸對比。結論還沒有出來,但那個專家收了沈伯安的錢,結論是什么不言而喻。”
“讓他出結論。”顧司珩把照片扔回桌上,“出得越快越好。”
程硯清等了等,確定老板沒有補充,才試探著問:“顧總,您的意思是——”
“結論出來,沈伯安就會拿著去組委會要求取消‘顧野’資格。那一周就是家宴。所有人在場,他當著全南城藝術圈的面拆穿‘顧野’就是沈畫——”他頓了一下,“你覺得,他會是什么下場?”
程硯清明白過來了。
他不是在阻止敵人進攻。他是在給敵人搭臺,讓他們在最不適合的場合,唱出最高潮的一出戲。然后在最高潮處分出勝負。
“那沈小姐的安全……”程硯清說,“沈伯安知道之后,她可能會有麻煩。”
“她不會有麻煩。”顧司珩站起來,走到窗邊,“因為從今天開始,我不會讓她離開我的視線范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程硯清總覺得空氣都涼了幾度。
沈畫察覺到自己被跟蹤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她去禾川藝術中心送決賽補充材料,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余光掃到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在街對面站著。她快步走進大樓,那個男人沒有跟進來,但等她二十分鐘后出來時,他還在。
沈畫不動聲色地攔了一輛出租車,繞了兩條街,再換乘地鐵,最后回了攬月臺。
晚飯的時候,她跟顧司珩提了一句:“有人跟著我。”
顧司珩筷子一頓。他把筷子放下來,用那種開會時才會用的、讓人大氣不敢出的語調問:“幾次?”
“今天是第一次感覺到。但可能之前就有,只是我沒注意。”
“你不用注意。”顧司珩拿起手機開始發消息,“以后我接送你。”
“我自己可——”
“不行。”他落下這一個字,語氣篤定,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
沈畫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她對上顧司珩的眼睛,那雙眼里有某種她尚未看完全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占有欲,是更深的、像是經歷過失去之后才會有的警惕。
她忽然想起了他八歲失去母親的事。
也許他說“不行”的時候,不是在說“你不行”,而是在說“我不能再失去”。
“好。”沈畫低下頭,筷子尖戳著碗里的米飯,“你接送我。”
顧司珩的拇指停在手機屏幕上,看了她一眼。她的“好”來得太干脆了,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追問“你憑什么限制我的人自由”,也沒有像小女孩似的高興“他好關心我”。
她只是安靜地接受了這件事,并且在心里把它放進了正確的格子里。
這也是顧司珩沒辦法把她當成“乖乖女”的原因。
乖乖女接受保護時,要么是嬌嗔的理所當然,要么是怯弱的感激涕零。而沈畫接受保護時,像是在接受一份“交易條件”——她心里有一本清楚的賬,此時欠下的,必定會還。
吃完晚飯,沈畫去了畫室。顧司珩留在客廳里,對著手機打了三個電話——一個給安保公司要求升級攬月臺的門禁系統,一個給老秦讓他盯緊沈伯安的動向,一個給程硯清讓他給沈畫配一部信號加密的手機。
三通電話打完,他走到畫室門口。
沈畫正坐在畫架前,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他以為她在畫草稿,走近一看——她在畫南城的地形圖,標注了從筒子樓到禾川藝術中心的所有路線,以及她這幾天的活動規律。
“你在干嘛?”
沈畫頭也不抬:“總結我的行動軌跡。如果對方在跟蹤我,他們一定會針對我的固定路線。我把規律抓出來,然后把弱點改掉。”
顧司珩站在她身后,一時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腰,從她手里拿過筆,在路線圖上添了一個地址——南城市巡捕房經偵大隊的位置。
“這里也記住。”他把筆還給她,“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快速行動,這里比攬月臺更近。直接進大門找王隊長,提我的名字。”
沈畫看著圖紙上那個多出來的坐標,點了點頭。
她把紙折好,放進口袋。
“顧司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跟蹤過?”
顧司珩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從畫架旁邊拎了一把椅子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畫案,頭頂是無影燈的白光。
“我小時候,母親去世之后,有一段時間繼母趙蘭芝的人會跟蹤我的行蹤。我爸知道,但他不管。他說那是在‘保護我的人身安全’。”
沈畫的瞳孔微微收縮。
“后來我學會了一件事,”顧司珩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另一個人的故事,“你不能等別人來保護你。你要自己先一步掌握全局。從那時候開始,我會在每一條走過的路上標注監控攝像頭的位置,會在任何一個新環境里先找到出口,會和任何接近我的人保持三步以上的距離。”
他說到這里,看了一眼沈畫:“你是第一個我主動縮短這個距離的人。”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沈畫握著畫筆的手緊了緊。
“我不會讓你被跟蹤更久的。”顧司珩站起來,把椅子放回原處,“下周決賽夜之前,我會把所有釘子全部拔掉。”
他的腳步聲到了門口,沈畫忽然開口。
“等一下。”
他停住。
“你剛才說——我是你第一個主動縮短安全距離的人。”沈畫的聲音不輕不重,但是穩,“這句話,不是合作伙伴應該說的。”
顧司珩的背影在門框處定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偏過臉,側臉的輪廓在走廊的暗光里切斷了一道鋒利的線條。
“我從一開始,”他說,“就沒打算只做合作伙伴。”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
沈畫獨自坐在畫室的光里,手里握著畫筆,一筆都沒有畫下去。她低頭看著那張路線圖的紙角,忽然笑了。
是兩個梨渦都浮出來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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