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安的記者會是在一周后召開的。地點選在南城一家老舊會議廳,到場的媒體不多,大多是些瀕臨倒閉、不挑新聞?wù)婕俚牡胤叫【W(wǎng)媒。可他花了大價錢請了一個頗有流量的自媒體人在現(xiàn)場開直播。鏡頭里的沈伯安瘦了一圈,西裝肩膀松垮垮地塌著,頭發(fā)也白了不少。他對著鏡頭流下了眼淚。
“我這十年來,從沒有虧待過她。供她吃穿,供她住在畫廊的職工宿舍(他把那間鴿子間叫職工宿舍),她結(jié)婚我都沒有反對。可那場空難根本不是意外——顧家的內(nèi)斗牽連了無辜的人!我只是想保護她不被顧家報復,才把她留在身邊。結(jié)果現(xiàn)在被顧家反咬一口……”
直播間的評論區(qū)像沸騰的油鍋,彈幕飛速刷屏。有人說“大伯含辛茹苦養(yǎng)大她,結(jié)果被反咬”,有人喊“反轉(zhuǎn)了”,有人質(zhì)問“顧家到底欠了多少條人命”。流量裹挾著半真半假的細節(jié),在兩個小時內(nèi)把沈畫推上了風口浪尖。
沈畫是在畫室里看完這場直播的。手機支在顏料架上,彈幕一條條跳過去,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她看完,關(guān)掉手機,把手里的畫筆洗干凈,放回筆筒里。然后她去了書房。
顧司珩正站在窗邊打電話。他背對著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沈畫仍能聽出他語氣里那股冷鐵般的硬——他在跟法務(wù)部溝通可否以誹謗罪起訴。她等他掛了電話才開口。
“如果有人問我——顧家有沒有牽連我父母的死,我要怎么回答?”
顧司珩轉(zhuǎn)過身。窗外是陰沉沉的天,書房沒有開燈,他的輪廓比往日更冷峻,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有一絲極細微的、只有她能捕捉到的緊張。“我會把所有證據(jù)擺在你面前,然后你來做選擇。”這句話他說過。
這次他兌現(xiàn)了。他用三天時間,讓程硯清從保險公司的塵封檔案、航空安全報告、法務(wù)鑒證材料中,整理出了一份鐵證。證據(jù)盒放在書桌上。時間線清清爽爽——顧家內(nèi)斗的高潮,和沈畫父母空難的發(fā)生,是平行發(fā)生在同一年秋天的兩個獨立事件。沒有任何交叉賬目、人員往來或利益關(guān)聯(lián)。沈伯安在記者會上說的“牽連”,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的嘴。
沈畫一頁一頁看完,合上文件,抬頭。她的聲音很輕。“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顧司珩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他大概想說“你憑什么不懷疑我”,或者“正常人都會懷疑”,但他對上了她的眼睛,把那些話全咽了回去。她的眼睛干凈得像一泓靜水——不是天真,不是盲信,而是一個花了十年研究人性、終于做出自己判斷的人,眼睛里才有的那份篤定。
“你不需要感激我的信任。”沈畫忽然說了這么一句話,站起來,把證據(jù)盒推回他手邊。“是你自己掙來的。你用了三個月,做了別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你讓我覺得,我可以相信一個人。”
她把“相信”這兩個字說得非常非常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但她知道顧司珩聽懂了。
與此同時,程硯清在整理證據(jù)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一件真正不能曝光的東西。不是關(guān)于沈伯安,也不是關(guān)于顧家——是關(guān)于顧司珩本人。那是一頁被夾在保險公司舊檔里的邊緣文件,來自十二年前顧家內(nèi)斗最激烈的時期。有人在一份事故調(diào)查報告的附注里提到——顧司珩的生母死前曾給獨子名下存了一筆巨額教育金,趙蘭芝為了截住這筆錢,偽造監(jiān)護權(quán)變更文件,把少年顧司珩送出了國。
程硯清看得手都在發(fā)抖。他把這頁紙單獨抽出來,沒有放進證據(jù)盒里。他給顧司珩發(fā)了條消息:“有一份材料,只跟你有關(guān)。我等你回公司當面給你。沈小姐不適合看到。”顧司珩收到消息,只看了一眼,把手機屏幕按滅。他轉(zhuǎn)頭看向沈畫——她正低頭翻著速寫本,隨手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只鳥。他對她說了句要去公司一趟,拿了外套出門。
在去禾川的路上,他一個人坐在后座,閉上眼。十二年前被強行送上飛機的那一夜像老電影殘片一樣閃回——繼母的笑,父親沉默的側(cè)臉,周叔偷偷塞進他行李箱的那枚楓葉袖扣。他從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放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攬月臺里,沈畫沒有追問顧司珩突然出門的原因。她在他走后走到畫室,從速寫本里抽出那張舊照片——十二年前的畫展合影。照片的背面,她第一次注意到一行不屬于自己的鉛筆字。不是她的兒童體,是更成熟的、壓筆很重的字跡,當時被折痕遮住,她從未展開看過。她把照片從塑封里取出來,展開折角——
“答應(yīng)我,以后還要畫畫。”
筆跡鋒利如刀裁。是左撇子。她認得這筆跡——和那張兒童畫上歪歪扭扭的“啦!!”粗重筆順,出自同一個人。
十二年前他把畫還給她時在照片背后寫了這句話。而她直到今天才看見。她把照片貼在胸口,站在畫架前,淚流滿面的同時笑出了梨渦。像一個終于找到拼圖最后一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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