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從凌晨開始下。程硯清在禾川加班了整宿，把手里那份證據的時間線重新梳理了最后一遍。事實已經完全閉合——十二年前沈伯安因賭博欠下高利貸一千兩百萬，債主已發出肢解威脅。他找弟弟借錢，弟弟拒絕了。他找到了那個在地勤公司做臨時工的老鄉，用最后的積蓄加上事后從弟弟遺產中挪用的一部分，湊齊了買命的錢。保險理賠款被全額截留。侄女的監護權被用作洗錢的合法外殼。

這是一起蓄意謀殺。

全部證據以加密文件發送至專案組郵箱。程硯清按下發送鍵時手指在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沉到骨子里的冷。他在顧家做事四年，見過商業傾軋，見過人性貪婪，但一條血脈里的兄長因為一千兩百萬，親手殺了弟弟全家，這種事仍然超出了他的認知邊界。

與此同時，攬月臺畫室的燈也亮著。沈畫把自己關在里面，三天沒有出來。張媽把飯菜端到門口，她有時吃一口，有時原樣端走。她一遍遍地畫父母的肖像。憑著記憶畫，憑著照片畫，憑著夢里的輪廓畫。她畫媽媽戴那條紅寶石項鏈，畫爸爸靠在窗邊看報紙的樣子。她把十二年的思念全部沉進顏料里，畫布濕了又干，干了再覆蓋。

第三天的深夜，畫室的門終于打開了。沈畫站在門口，三天沒怎么合眼，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但眼睛里的光是清澈的。她看到了門外的人。

顧司珩站在走廊里。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手里端著一杯水，杯子底下的托盤里放著一碗已經冷掉的粥。他身后的地板上放著電腦，顯示著數不清的文檔——他在門外陪了她三天。

沈畫的嘴唇動了動：“你站了多久？”

“三天。”

兩個字平淡如水。

沈畫撲進他懷里，終于放聲痛哭。她在大伯家十年沒有出過聲的哭，她在父母葬禮上被告知“不許哭”時咽下去的眼淚，她在筒子樓每一個除夕夜獨自對著窗外的煙花寂靜掉下的所有無聲之水——在這一刻全部決堤。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像一個把堅硬外殼全部卸掉之后只剩原初疼痛的孩子。

顧司珩手里的水杯傾斜了，水灑在他的袖口上。他沒有管。他騰出一只手，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頸窩，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背——是一個把人完整護住的姿態。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畫的哭聲慢慢平息了。張媽不知道什么時候悄悄過來收走了地上的粥，又放了兩杯熱茶在走廊盡頭的矮柜上。沈畫靠在顧司珩的肩上，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他們回不來了，對不對。”

顧司珩沒有騙她。他說：“對。”

“我拿到了真相。他們的名字可以干凈了。”

“是。”

沈畫閉上眼睛。眼淚從閉合的眼縫里滑出來，落在他領口的布料上。“謝謝你。”她說。不是感激他的溫柔，不是感激他的庇護，是感激他讓她自己走到了今天——沒有替她走路，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一直站在她能看見的地方。

顧司珩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的發旋上。沒有說“沒關系”，沒有說“應該的”。他就只是沉默地抱著她，像一座不會移動的山。

后半夜，攬月臺安靜得只剩下雨聲。顧司珩確認沈畫睡著之后，給程硯清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逮捕令什么時候下來？”程硯清回：“天亮。經偵和刑偵聯合行動，沈伯安和周秀蘭都在名單上。所有機場和車站已經布控。”

顧司珩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在一邊。走到畫室門口，推開門——滿墻的父母肖像迎面而來。沈畫畫的不是遺照，是活著的人。媽媽在笑，爸爸在喝咖啡。她在畫布上把他們畫成了還在過日子的樣子。這是他第一次在畫作面前感到喉嚨發緊。他想保存她這個畫室的樣子，每一個角落都不許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