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大槐樹的枝干上冒出幾點嫩綠。
初春的風刮過,帶著泥土解凍的腥氣。
“叮。”
腦海中響起一聲輕音。
淡藍色的半透明光幕在王兵視網膜上展開。
“系統提示:節氣更替,春耕開啟。”
“解鎖技能:農事指導·初級”
“功能說明:可洞察方圓五十米內土壤成分、水分、肥力及作物適配度。”
王兵停下腳步。
他視線掃過大槐樹旁邊的一片農田。
一行行數據立刻在半空中浮現。
“坐標:村集體公田”
“土壤酸堿度:PH值6點8”
“氮磷鉀含量:極低”
“水分:中等”
“建議:土地板結嚴重,需深耕施加農家肥。當前狀態種植玉米,預計減產30%。”
王兵眨了下眼睛。
數據面板隨之隱藏。
前世他搞了一輩子工業,對農田的了解僅限于童年記憶。
現在有了這套系統,土地在他眼里變成了透明的數據模型。
沒有玄乎其玄的靈氣,只有純粹的農業科學。
他邁開腿,朝著家走去。
東巷走到底,就是王家那個破落的院子。
院墻是用黃泥和碎磚壘起來的,塌了一角。
推開院門。
王德貴蹲在院子正中間,手里拿著一把生銹的鋤頭,正往木柄上砸楔子。
他抽著旱煙,煙霧繞著那張布滿溝壑的臉。
王家有四畝六分地,地塊很散。
一畝在西坡,兩畝在南洼,還有一畝六分在村東頭。
王兵走到院子東側。
這里地勢高,能直接看到村東頭那片地。
淡藍色光幕再次亮起。
“坐標:王家東頭地塊(面積:1畝6)”
“土壤酸堿度:PH值6。”
“氮磷鉀含量:偏高(富集周圍生活污水)”
“地下水位:極淺,積水率80%。”
“歷史種植記錄:玉米、紅薯(減產警告)”
“種植建議:停止種植旱田作物。土壤保水性極佳,肥力充足,建議改種水稻(適合品種:耐寒早熟稻)。預計畝產:六百斤以上。”
王兵看著那塊地。
東頭洼地地勢最低。每年一到夏天雨季就內澇。
王德貴年年在那塊地里種苞米,年年被水淹。
一年忙到頭,連種子錢都收不回來。
老頭子固執,總覺得明年雨水能少點。
王兵轉過身,走向王德貴。
“爹。”
王德貴頭也沒抬,手里的錘子當當敲著鐵楔子。
“你還知道回來?”老頭吐出一口濃煙。“鎮上的活干完了?”
“化肥廠電機的活結了。”
王兵拉過一個小馬扎,坐在王德貴對面。
“今天說地里的事。”
王德貴停下動作,撩起眼皮掃了王兵一眼。
“地里有什么事?過幾天就開始翻地。你大哥二哥在磚廠回不來,你留在家里幫我犁地。”
“東頭那畝半地,今年別種苞米了。”
王兵直奔主題。
王德貴眉頭一擰。
“不種苞米種啥?種紅薯也行,就是容易爛根。”
“種水稻。”王兵說。
院子里突然沒了動靜。
王德貴盯著王兵看了足足十秒。
他手一松,鋤頭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老頭拿起煙袋鍋,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
“你腦子在化肥廠被機器夾了?”
王德貴站起身。
“咱們鎮上,除了南邊那幾個靠著水庫的村子,誰家種過水稻?”
“東頭那塊地,地下水位淺。夏天一場雨就能存半個月的水。”
王兵語速平緩,拋出系統給出的數據邏輯。
“土壤里的養分全被水泡沒了。苞米根系扎不下去,只能旱死澇死。”
“水田不需要深扎根,只要保住水,肥力就能鎖在泥里。”
王德貴瞪圓了眼睛。
他壓根沒聽懂什么根系呼吸。
他只聽到一個小兔崽子在教他怎么種地。
“你懂個屁!”王德貴猛地一揮手,指著王兵的鼻子。
“老子種了一輩子旱田,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東頭那塊地就是那個命!”
“祖祖輩輩都在那兒種苞米,今年你跟我說要改水田?”
院子外的土狗跟著叫了兩聲。
“水田要打田埂,要育秧,要插秧。你會嗎?咱們家有插秧機嗎?”
“育秧技術我懂。”
王兵坐在馬扎上沒動。
“縣農技站有早熟稻的種子。打田埂用不著機器,我帶人干。”
“帶人?你帶誰?”王德貴氣得胸口起伏。
“你天天往鎮上跑,認識幾個二流子,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種地不是修電機!你那兩把改錐,插不到泥里去!”
老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王兵安靜地聽完。
他站起身。
“行。東頭的地,我包了。”
王德貴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胡話?”
“我說,那畝半地,今年歸我管。”
王兵撣了撣褲腿上的灰。
“種子錢、化肥錢,我自己出。不用你下地干一分鐘活。”
“秋收的時候,要是打不出八百斤稻谷,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
王德貴氣極反笑。
“八百斤?那破爛洼地能打三百斤苞米就是燒高香!”
老頭轉過身,一把抓起地上的鋤頭。
“愿意折騰你就去!”
“老子看你怎么把苞米地變成水田。到時候交不上公糧,別來求我借糧!”
王德貴拎著鋤頭走向后院。
腳步踩得極重。
王兵看著父親的背影。
天快黑了。
錢是個大問題。買優質稻種、薄膜,雇人打田埂,都需要起步資金。
化肥廠的尾款還要等半個月。
現在來錢最快的路子,在后山。
夜色籠罩村子。
只有幾聲狗叫偶爾打破安靜。
深夜十一點五十。
王兵穿上深色舊外套,走出院子。
他沿著村外的小路,走向后山的廢棄土地廟。
土地廟里的泥塑神像塌了半邊腦袋,周圍雜草半人高。
王兵站在廟前的一棵枯樹下。
十二點整。
山道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混雜著鐵器碰撞石頭的悶響。
趙得水弓著背,推著一輛獨輪手推車從黑影里走出來。
推車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趙得水的棉衣全被汗水浸透。
他停在土地廟前,兩條腿直打哆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王兵走上前,解開麻袋口。
月光照進去。
里面是一塊塊邊緣鋒利的白色石塊,切面帶著灰色的紋理。
王兵拿起一塊掂了掂。
“一共多少?”
“四百……五十斤。”趙得水嗓音嘶啞。“斷層溝那地方全是這玩意,一十字鎬下去能挖一大片。”
趙得水抬頭看著王兵。
王兵放下石頭,從兜里掏出一疊鈔票。
他點出四張十塊,一張五塊。
直接扔在趙得水腳下的泥地里。
“四十五塊。”
趙得水眼睛直了。
他干了一晚上苦力,賺了半個多月的工錢。
他咽了口唾沫,一把將錢抓在手里,死死捏住。
“四哥……”趙得水喉結滾動。“明晚、明晚還挖嗎?”
“挖。”
王兵看著地上的石頭。
“明晚換個地方。帶上炸藥。”
趙得水捏著錢的手猛地一抖。
“炸、炸藥?”
“東頭那塊地,我準備修個蓄水池。石頭挖出來,順便把地基炸開。”
王兵語氣平淡。
“你不是想發財嗎?只挖石頭算什么發財。”
王兵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轉身走回村里。
風穿過枯樹。
趙得水坐在爛泥地里,捏著那四十五塊錢,半張著嘴,看著王兵的背影走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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