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死死攥著那塊大理石。
問出“在哪開出來的”時,聲音打著顫。
旁邊兩個車間主任聽得真切。
王兵沒接話。
他伸手撥開架在胸前的兩根白蠟桿。
往前邁了一步,直視李建國的眼睛。
“李廠長,這料子要是供得上,市府大樓的交期能不能趕上?”
不答反問。
李建國喉結一滾,連連點頭。
兩個車間主任湊上來,看清那石頭斷層面的紋理,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全斷面無裂痕,質地極高。
“讓他過來!”
李建國一把撥開保衛科干事,沖王兵招手。
王兵偏頭看了趙得水一眼。
趙得水咽了口唾沫,手哆嗦著解開麻袋上的草繩。
他抓住袋底,猛地往下一傾。
嘩啦!
三十塊帶著翠綠紋理的大理石原石砸在廠門口的水泥地上。
粉塵散去。
午后陽光一照,一地耀眼的綠芒。
李建國蹲下身,撿起兩塊石頭用力對撞。
當!
火星四濺,石面連個豁口都沒留。
“好料子!極品翠花玉!”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盯著王兵追問:“哪個大隊的?后山那片荒地?”
“大陽鎮不止一家石材廠。”王兵語氣平緩,“縣里第三建隊也正愁接不到大活。李廠長要是不急,我帶著石頭再去縣里轉轉。”
說罷,王兵轉身就走。
“站住!”
李建國急了,一把拽住王兵的袖口。
“小兄弟,你這三十袋,廠里全要了!按最高市價,一塊一毛錢收購!”
“按噸算。”
王兵甩開李建國的手。
“今天這三十塊是樣品。三天后早八點,我給你送一噸過來。但我有兩個條件。”
李建國咬緊后槽牙:“你說!”
“第一,我要三百塊現金定金,現在拿走。”
王兵豎起兩根手指。
“第二,批兩套廠里的開采工具給我,風鎬和撬棍。”
兩個車間主任急了:“老李,這不合規矩!沒發票沒單位公章,財務科出不了這筆賬!”
“規矩是個屁!交不上貨全廠喝西北風去!”李建國破口大罵。
他轉頭看向王兵:“三百就三百!你去保衛科坐著,我親自去財務科批安保員拿錢!”
半小時后。
王兵和趙得水離開了國營石材廠。
趙得水背后的布袋里裝了兩套沉甸甸的工具。
王兵的破棉襖內兜里,多出了三十張大團結。
“兵、兵哥。”趙得水走在土路上,腿還在打閃,“那可是三百塊!咱倆刨一年地也掙不來這么多啊!你膽子太肥了,敢跟國營廠長拍桌子!”
“這才剛開始。”
王兵腳步不停。
“這筆錢是定金。明天的一噸貨交上,還得翻倍。”
斜陽落山,暮色籠罩南里村。
王家院子。
堂屋門緊閉,里屋透出昏黃的燈光。
李翠花靠在床頭,手里抓著一把炒南瓜子,磕得咔咔作響。
王軍站在床邊,雙手無措地搓著衣角。
“你啞巴了?”
李翠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老四今天拿出幾十塊錢,還裝模作樣說是修電機掙的。他一個半大小子懂什么修電機?肯定是平時瞞著家里藏私房錢!”
“翠花,老四真有那本事。再說,錢是他掙的……”王軍聲音發虛。
“放屁!”
李翠花猛地坐直身子。
“這個家沒分家,掙的錢就得充公!他手里捏著錢,咱們這日子還怎么過?我肚子里懷著你們老王家的長孫!”
她瞪著眼繼續撒潑:“你明天要去鎮上復習,花銷大,去跟你娘要錢!多要五塊,就說我要買紅糖雞蛋補身子!”
王軍面露難色:“中午娘剛割了肉,哪還有閑錢……”
“要不來你就別回這個屋!”
李翠花扭過頭,拉起被子蒙住腦袋。
王軍在原地站了半晌,嘆了口氣,推門走出去。
灶房里。
趙秀蘭正蹲在灶膛前添柴。
火光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
老五和小妹在堂屋趴在八仙桌上寫作業。
王軍掀開灶房門簾,磨蹭著走到趙秀蘭身后。
“娘。”
王軍憋了半天,終于開口。
“我明天去鎮上……翠花這兩天泛酸水,想買點紅糖和雞蛋。”
趙秀蘭添柴的手停在半空。
火舌舔舐著鍋底,灶房里只剩柴火劈啪作響。
她沒說話,把手里的干草塞進灶膛,站起身。
拿圍裙擦凈手,她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一個舊手絹。
層層剝開。
里面是一沓零錢。有一毛的,兩毛的,最大的是一張兩塊的。
趙秀蘭湊著火光點了三塊錢出來,遞給王軍。
“娘手里就這些了。紅糖貴,扯半斤就行。剩下的去村頭張寡婦家換十個雞蛋,留著給翠花慢慢吃。”
王軍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臉頰發燙。
他伸手接過,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轉身快步走出灶房。
腳步聲走遠。
趙秀蘭重新蹲回灶膛前。
火光照亮她眼角的皺紋。
她抬起沾著草木灰的袖管,用力在眼眶上抹了兩下,腮幫子咬得死緊。
咯吱。
院門被人推開。
王兵提著挎包走進院子。
堂屋里的老五聽到動靜,跑出來喊了一聲“四哥”。
王兵點點頭,目光越過老五,看向灶房。
灶房門沒關嚴。
他看清了母親蹲在地上抹眼淚的背影。
王兵邁步走進灶房。
腳步聲驚動了趙秀蘭。
她趕緊背過身去,胡亂擦干眼淚。
再轉過來時,強擠出一個笑臉:“老四回來了?鍋里熱著窩頭,娘給你端。”
“娘,不忙。”
王兵伸手攔住母親。
他拉過灶臺邊的一個破木凳,讓母親坐下。
接著,伸手探進棉襖內兜。
啪。
一沓用牛皮紙扎著的嶄新大團結,落在布滿油污的灶臺上。
在昏黃的火光下,散發出油墨味。
趙秀蘭愣住了。
眼睛死死盯著那沓錢。
整整三百塊。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夠的巨款。
“老四……這、這是哪來的?你可不能走邪路啊!”
趙秀蘭嚇得臉色發白,站起來要去抓王兵的手。
“娘,你坐穩。”
王兵把那一沓錢塞進趙秀蘭粗糙的手心里。
“我說過,以后這個家,爹做主,你管錢。”
王兵看著母親震驚的眼神,語氣平緩卻砸地有聲。
“大哥要念書,弟妹要長身體。以后家里所有花銷,從這里面出。”
他停頓了一下。
“大嫂要吃紅糖,買。要吃肉,也買。她懷著老王家的骨肉,這是事實。但這筆賬,你得在心里記清。”
王兵的目光掃向屋外大房的方向。
“從今天起,她李翠花沒資格再借題發揮。你手里的錢管夠,以后誰再讓你受半點委屈掉眼淚,我就讓誰滾出這個院子。”
趙秀蘭嘴唇直哆嗦。
手里捏著那三百塊錢,燙得發慌。
她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
十分鐘前,她還在為那三塊錢心痛落淚。
現在,四兒子直接砸出一筆能蓋兩間大瓦房的巨款。
“老四……”
趙秀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把錢收好。明天買兩袋富強粉,再割十斤肉掛在梁上。”
王兵轉身往外走。
“我今晚去后山窯洞睡。明天要干場大活。”
王兵掀開灶房門簾,走到院子里。
堂屋里,老五和小妹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大房的屋門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正透過門縫往外死死盯著。
王兵沒有轉頭,冷冷哼了一聲。
大房門縫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門板立刻被嚴嚴實實關上。
王兵拉了拉身上的破棉襖,踏出院門。
三百塊錢是個開始,明天交足三噸大理石才是硬仗。
單靠趙得水一個人挖不出三噸礦石,必須雇人。
大規模動土,瞞不住鎮上的村支書和村霸。
王兵走進茫茫夜色。
明天的后山,怕是要見點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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