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薄霧死死捂著南里村破敗的土坯房。
王兵推開后山窯洞的木門。
冷風倒灌進領口,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干了大半宿重體力活,連口粗氣都沒喘。
昨夜他和趙得水靠著“初級勘探”技能,避開了石脈里的廢料區。
第一批極品大理石樣品已經撬出來了。
要長久吃下國營廠的單子,光靠兩個人砸石頭,累碎了骨頭也供不上交期。
回家的土路上,露水打濕了鞋面。
王家院子。
正房門半掩著。
王大柱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背駝得像張弓。
旁邊放著一把刃口卷曲的破鋤頭。
“爹。”
王兵走近。
王大柱抬起頭。自打昨天老四拍出那三百塊錢,老頭看這個四兒子的眼神就全變了。
“老四,大清早的你去哪了?”
王兵沒廢話,拉開棉襖內襟。
摸出一卷綁著紅繩的紙幣,啪的一聲拍在門板上。
清脆的響聲驚動了里屋。
大房的門立刻拉開一條縫。李翠花的眼珠子恨不得直接黏在那卷大團結上。
“爹,別下地了。”
王兵擋住門縫的視線,看著王大柱。
“拿上錢,去支書家。”
“去支書家干啥?”王大柱嚇了一跳,煙桿差點掉地上。
“把后山那片亂石崗承包下來。”
王兵聲音放低,字字砸在地上。
“簽死契,包三十年。白紙黑字蓋上村委會的公章。”
“啥?”王大柱猛地站起來,腦殼險些磕上門框。“包那片破石頭山?連根雜草都不長!你瘋了?”
王兵抓過王大柱的手,把錢硬塞進那雙全是老繭的手掌里。
整整五十塊。
“支書要是不批,再給他加十塊。”
王兵盯著老頭。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合同。去辦。”
王大柱捏著那疊錢,嘴唇劇烈哆嗦。
老頭看著兒子那張平靜到極點的臉,硬生生把勸阻的話咽回了肚子里,轉身大步朝院外跑去。
七點整。
村頭大槐樹。
一口滿是銅綠的破鐘掛在樹杈上。
大隊平時記工分集合用的物件。
王兵靠著樹干,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火柴。
趙得水站在旁邊,兩手攥著一把生鐵錘。
“兵哥,真要搞這么大?”趙得水腿肚子有些轉筋。
“敲。”
當!當!當!
趙得水掄圓了胳膊,鐵錘狠狠砸向銅鐘。
沉悶的鐘聲撕開南里村的清晨。
各家各戶的木門接連推開。
端著碗的漢子、披著舊棉襖的婆娘,亂哄哄地涌向村口。
“大清早的叫魂??!誰家出事了?”
“趙得水你個二流子抽什么瘋!”
全村的青壯年基本全圍了過來,上百號人擠在土場上。
王兵踩著大槐樹下的青石碾,轉過身。
“招人。”
兩個字落地,全場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哄堂大笑。
“老四,你考個第三名,腦子考壞了?”
“后山采石。”王兵面不改色。“一天一塊錢。當天結賬。”
笑聲戛然而止。
一天一塊錢。
國營大廠的一級工一個月才二十多塊!土里刨食的莊稼漢,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張活錢。
“老四,你拿咱們開涮是吧?”一個精瘦漢子扯著嗓子質問。
王兵一把拉開胸前發黃的軍綠色挎包。
手探進去。
抓出一大把大團結。
牛皮紙的腰封都沒拆。
啪!
鈔票重重砸在青石碾面上。
陽光打在新票子上,直反光。
“錢在這。”王兵環視四周。“干滿一天,太陽落山,拿錢走人。”
人群里接連響起吞口水的聲音。
“都他媽滾開!”
人群突然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光頭壯漢晃悠悠走出來。
敞著懷,胸口紋著一只掉色的下山虎。
南里村村霸,賴狗。
賴狗兩眼放綠光,盯著石碾上的錢。
“王老四,幾天沒見,成暴發戶了?”
賴狗走到跟前,抬腳踩在石碾邊緣。
“后山是大隊的集體財產。你在這私搭戲臺,問過老子沒有?”
王兵居高臨下看著他。
賴狗見他不吭聲,膽子更肥了,伸手就去抓那沓大團結。
“這錢來路不明,老子替村里先沒收……”
砰!
王兵抬腿就是一腳。
正中賴狗心窩。
沉悶的肉搏聲炸響。
賴狗一百六十斤的體格騰空飛出三米開外,砸進路邊的泥坑里,濺起一灘污水。
人群嘩啦一下散開一個大圈。
賴狗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嘴角溢出血絲,掙扎著往起爬。
“小兔崽子,你找死……”
王兵跳下石碾。
順手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風鎬。
三十斤重的精鋼風鎬,在他單手里掄出了風聲。
王兵大步跨到賴狗面前,手臂下砸。
呼!
當!
精鋼鎬頭死死釘進賴狗腦袋旁邊半寸的青石板里。
火星崩飛。
碎石劃破了賴狗的臉頰,血珠子立刻滾了出來。
賴狗渾身一僵,慘叫聲卡在嗓子眼,褲襠底下迅速洇出一片濕痕。
王兵一只腳踩著風鎬的木柄,蹲下身。
“想死,往前湊湊。”
王兵盯著賴狗因為驚恐而縮小的瞳孔。
賴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王兵站起身,拔出風鎬,看向上百號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村民。
“我的規矩很簡單。”
“干活,拿錢。”
“搗亂,斷腿。”
“讓開!都讓開!”外圍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
王大柱氣喘吁吁地擠進人群。
老頭滿頭大汗,手里攥著一張發黃的信紙,最底下蓋著鮮紅的公章。
“老四!辦妥了!”
王大柱跑到青石碾旁,上氣不接下氣。
“支書按了手?。『笊絹y石崗,三十年承包期!”
王兵接過合同,高高舉起。
“睜大眼睛看清楚。”
指頭點在紅印泥上。
“后山,現在姓王。”
他轉身抓起石碾上的大團結。
“今天起,全村青壯年,有一個算一個。想賺錢的,去趙得水那領工具。”
“半小時后,后山開工。”
安靜了兩秒。
人群瞬間炸鍋。
“得水!給我拿把大錘!”
“王老四,我一個人能干倆人的活!”
漢子們紅了眼,推搡著沖向裝工具的麻袋。一天一塊錢的現洋,加上白紙黑字的公章文書,把這群窮怕了的人徹底點燃了。
往后三天。
南里村的后山成了大工地。
六十多個青壯年輪班倒。風鎬轟鳴,鋼釬敲擊。
灰白色的粉塵把山頭都蓋住了。
大理石質地極硬,為了保住翠花玉的完整紋理,不能上炸藥,全靠人力鑿。
王兵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干的腱子肉。
他站在礦脈最里頭掄大錘。每一錘砸下去,巖層必定在最薄弱的位置裂開。
大房里。
李翠花眼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流水般花出去,急得直扯衣角,卻再也不敢去灶房找茬。
趙秀蘭攥著管錢的大權,每天雷打不動給山上的工人燉大肉。
全村婆娘現在見著她都得賠笑臉。
王兵立的規矩,成了整個南里村的鐵律。
第三天傍晚。
最后一車礦石裝上拖拉機。
整整一噸極品大理石原石。斷層面反著光,找不出一根暗裂。
大陽鎮,國營石材廠。
三輛掛著紅布條的拖拉機停在廠區大院。
李建國帶著車間主任一路跑出來。
他摸著車斗里的石料,手指頭都在哆嗦。
“全斷面無裂痕。兄弟,你把龍脈給挖了!”李建國眼珠子直放光。
王兵把滿是灰土的帆布手套塞進兜里。
“驗貨。給錢。”
半小時后。
廠長辦公室。
兩摞用報紙包得嚴實的大團結,推到辦公桌沿上。
“兩千三百塊。”
李建國擦著額頭的汗。
“定金扣掉,一分不少。”
王兵抓起錢,裝進挎包,拉上拉鏈。
“后續的料子,價格得漲。”王兵開了口。
李建國臉色一變。“兄弟,你這個價全省都找不出第二家。”
“市府大樓的工程不容有失。”
王兵盯著他。
“你能賺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數。”
李建國咬了咬牙,點頭。
“行。只要貨好。不過……”
他遞過來一根大前門。
“兄弟,你胃口太大,當心撐破肚皮。”
打火機火苗竄起。
李建國壓低聲音。
“縣里第三建隊的人盯上這批料了。他們背后是黑水公司,道上混的。”
“他們放了話,大陽鎮的礦源,必須經他們的手。”
李建國吐出一口煙圈。
“你包了山,動了他們的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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