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解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臺絞肉機。
鼻子里全是人血和馬糞混出來的腥臭味,黏糊糊的。他剛把臉從泥里拔出來,正好對上一雙死魚眼。
那是一顆剛滾落不久的人頭,切口參差不齊,看著就像是用鈍鋸拉開的,業務水平極爛。
“嘖,糟蹋東西。”
這是朱解穿越后的第一個念頭。
等等……人頭?
記憶的最后碎片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電流爆鳴。他剛給一頭杜洛克豬通上電,準備放血,那臺老舊的麻電機就他媽的漏電了。他記得自己渾身抽搐,像頭剛被干翻的公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這里是屠宰場的下水道?還是哪個天殺的同行把他當醫療垃圾給扔了?
朱解晃了晃腦袋,試圖推開身上的“重物”。這一動,他才發現自己被埋了,埋在一堆尸體里。
男人,女人,穿著破爛的士兵,還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平民,他們的身體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卻又極其符合屠宰場廢料堆放原則的姿態,扭曲地疊在一起。
濃郁的血腥味直沖天靈蓋。
這不是他熟悉的豬血味。豬血帶著一股微甜的腥氣,而這里的味道,是鐵銹和腐敗的混合體,刺鼻,嗆人。
朱解,畜牧獸醫專業畢業,主攻繁育與流行病防治,畢業后因就業面太窄,憤然轉行,憑借扎實的解剖學功底,成了一名金牌屠夫。
他一生殺豬無數,自詡閉著眼都能把一頭整豬順著筋膜脈絡拆成標準十八件。
可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血肉橫飛的屠夫都胃里翻江倒海。
這不是屠宰場。
這是戰場。
不遠處,幾個提著環首刀的士兵正在尸體堆里翻檢,偶爾看到一個還在抽搐的,便會面無表情地補上一刀。
長矛刺入肉體的“噗嗤”聲,清晰得像是剔骨刀劃開豬皮。
朱解的瞳孔驟然收縮。
求生的本能像電流一樣擊穿了他混沌的大腦。
裝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全身的肌肉就進入了“待宰”狀態。
這是他的職業本能。為了讓豬在沒有痛苦和掙扎的情況下死去,以保證肉質的鮮美,他研究過無數動物瀕死時的生理反應。
他首先放空了肺部最后一絲空氣,讓胸腔徹底塌陷,模擬死亡導致的呼吸停止。
接著,他控制頸部和四肢的肌肉群,讓它們完全松弛下來,呈現出一種毫無支撐的癱軟狀態。眼皮微張,瞳孔也刻意散開,仿佛靈魂已經飄走,只剩下一具空殼。
一個士兵的草鞋踩在了他的手背上,重重碾過。
朱解的自然凹下去。。
疼痛是活著的證明,但此刻,他必須掐斷大腦和神經之間的一切聯系。
他甚至在腦子里開始復盤一頭豬從活著到掛上鐵鉤的全過程——電擊、放血、燙毛、開膛……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到秒。
通過這種精神轉移,他將肉體的痛苦隔絕開來。
“頭兒,這邊好像沒活人了。”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響起。
“再戳一遍,別他娘的偷懶!上次就讓幾個裝死的狗東西給跑了!”一個粗嘎的嗓音罵道。
冰冷的矛尖戳在了朱解的肋骨上,來回攪動了一下。
劇痛傳來。
但朱解的身體只做出了最符合物理規律的輕微晃動,像一袋被戳破的米,無聲無息。
“媽的,真硬。”
那個士兵嘟囔了一句,抽回長矛,帶著嫌惡的表情走開了。
朱解在心里長長舒了口氣。
活下來了。
他像一具真正的尸體,耐心地躺在死人堆里,等待著黑夜的降臨。
周圍的聲音漸漸稀疏,只剩下風吹過荒野的嗚咽,還有烏鴉落在尸體上啄食的“篤篤”聲。
就在朱解以為危機暫時解除,準備尋找機會脫身時,一陣壓抑的哭喊和男人們粗野的淫笑,順著風傳了過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號的剔骨刀,精準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小美人,別跑了!這荒郊野嶺的,你喊破喉嚨也沒用!”
“哈哈哈,這身料子,看著就像是宮里出來的!兄弟們今天有福了!”
“撕了她的衣服!”
緊接著,遠處傳來一聲極不和諧的尖叫,那聲音清脆,卻不帶絲毫哭腔,反而透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我記住你們的臉了!”。
少女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每個亂兵的耳朵里。
她甚至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在火光下顯得過分明亮的眼睛,一個一個地掃過他們的臉。
“碰我一根手指,我保證,你們的九族,會死得比這地上的尸體還難看。”
她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我說的。”
朱解的眉毛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緩緩轉動眼球,透過層層疊疊的尸體縫隙,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幾十米外的一片小樹林邊緣,幾個亂兵正圍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穿著華麗宮裝的少女,雖然衣裙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污,但那上好的絲綢質地,在黃昏最后的光線下,依舊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手里抓著一支斷裂的金簪,胡亂地揮舞著,色厲內荏地尖叫:“你們別過來!我是……我是公主!你們敢動我,誅你們九族!”
“公主?”
一個滿臉橫肉的亂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將她拽倒在地。
“老子連皇帝的宮殿都燒了,還在乎你一個鳥公主?今天就讓爺爺我嘗嘗公主是什么滋味!”
少女的哭喊變成了嗚咽。
朱解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里毫無波瀾。
救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破爛的布衣,還有這具瘦弱的、不知道屬于誰的身體。
他不是軍人,不是巡捕,他只是個殺豬的。
他的專業技能是用最快的速度,讓一個生命體失去所有生命特征,而不是從別的生命體手里保護另一個。
況且,在這亂世,一個嬌滴滴的公主,就算救下來,也是個天大的麻煩。
他信奉的是實用主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噗嗤!”
是布帛撕裂的聲音。
少女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朱解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腦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個畫面——在他還是個獸醫實習生的時候,親眼見過一頭母豬難產,被幾個經驗不足的農戶用粗暴的方式對待,最后母子雙亡,場面血腥而混亂。
導師當時對他說:“記住,朱解。無論是人還是牲口,對待生命,要有最基本的敬畏。我們做獸醫的,接生要穩,看病要準,就算是執行安樂死,也要讓它走得體面。這是技術,也是職業道德。”
后來他當了屠夫,也一直遵守這個原則。他宰殺的每一頭豬,都是在最快的時間內,用最精準的刀法,減少它們不必要的痛苦。
而眼前這幾個亂兵的行為,在他看來,就是一種極度粗劣、毫無技術含量、充滿了多余步驟的“活體處理”。
這不專業,不體面。
讓他這個金牌屠夫,感到了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不適。
他不是想當英雄。
他只是……有點職業性的強迫癥犯了。
朱解的肋下隱隱作痛。之前那個士兵補刀時,矛尖雖然被肋骨卡住未能深入,但也撕裂了肌肉,朱解撐起身子,骨架嘎吱作響,虛得像被掏空了腎。
硬拼,必死無疑。
但屠夫殺豬,從來不靠蠻力。
朱解緩緩地,從一具壓著他的尸體手里,抽出了一把環首刀。刀身銹跡斑斑,刃口上還有幾個豁口。
他像一條泥鰍,利用尸體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身上沾滿的血污成了他最好的偽裝。
那幾個亂兵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即將到手的“獵物”身上,絲毫沒有察覺到,一個真正的“屠夫”,正拖著受傷的身體,從他們身后靠近。
朱解的腳步很輕,落地無聲。這是他在屠宰場里練出來的。靠近一頭警覺的豬,需要技巧,不能驚擾到它,否則它一旦應激,肉質就會變酸。
他一步步走近,雙眼冷靜地掃過那幾個亂兵的后背。他不是在看人,他是在看一排掛在鐵鉤上的豬,并迅速在腦中完成了“分割預案”:。
左邊第一個,彎腰去撕扯少女的衣服,大腿內側的股動脈因為姿勢原因,幾乎沒有任何防護。
中間那個,正獰笑著解自己的褲腰帶,暴露出了最脆弱的后腰和腎臟。
最右邊的那個頭目,則背對著他,注意力全在少女身上,頸椎暴露無遺。
但他現在的力氣,不足以一刀切斷頸椎。
所以,他選擇了最節省體力,也最能制造混亂的目標。
他猛地從陰影中竄出,目標不是殺人,而是那個正在解褲腰帶的亂兵的腿!
噗。
一聲輕微的,像是刀刃切開嫩肉的聲音。
那亂兵只覺膝蓋后彎一麻,隨即整條腿失去了所有力氣。“啊”的一聲慘叫,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朱解的刀,精準地挑斷了他的腿筋!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滿臉橫肉的頭目猛地回頭,看到的,是一張面無表情、沾滿血污的臉。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屠夫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專注,就像是在評估一塊肉的肥瘦。
“你……”。
就在頭目回頭的一瞬間,朱解不僅動了刀,還習慣性地說了句:“別亂動,這刀很快,切歪了影響肉質,走得不體面“。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