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解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華貴但已滿是污泥的衣料。
“你現(xiàn)在,在我眼里,唯一的價值就是告訴我,你那個倒霉蛋弟弟在哪兒。懂嗎?‘金豬公主’殿下。”
“金豬”這個詞,像一根針,刺得劉穆渾身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那雙眼睛里沒有欲望,沒有敬畏,只有一種……一種屠夫看牲口的平靜。
那是純粹的,對“價值”的評估。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意識到,用身份和未來的許諾來命令這個人,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
他根本不吃這一套。
劉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不能用強的,那就只能用軟的。不能談未來,那就只能談現(xiàn)在。
“我……我沒有騙你。”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我真的是公主。我知道你不在乎,但……但我弟弟,他是皇子,是現(xiàn)在唯一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tǒng)的人。”
朱解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示意她繼續(xù)說。
“各路諸侯,都需要一個名分。誰能‘救駕’成功,誰就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占據(jù)大義。我弟弟……他就是那個‘天子’。他是天下最大的一塊肥肉,所有人都想來咬一口。”
她學著朱解的腔調(diào),用上了“肥肉”這個詞。
朱解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喲,這小丫頭片子還不算太笨,知道順著自己的思路來了。
劉穆見狀,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繼續(xù)道:“你很強,但我看得出來,你只有一個人。在這亂世,一個人再強,也擋不住千軍萬馬。你需要一個靠山,一個能讓你把你的本事,用在刀刃上的地方。”
她頓了頓,直視著朱解的眼睛。
“我們可以做個交易。你護送我們,不是作為奴才,而是……而是合作。你幫我們活下去,等我們站穩(wěn)腳跟,你要什么,除了這江山,我們都可以給你。我弟弟,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幫他剔除所有惡狼的刀。而你,就是最好的人選。”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利害分明。
朱解摸了摸下巴,重新審視起眼前的“公主”。
不得不說,有點意思。
她把自己放到了一個“商品”的位置上,并且清晰地闡述了這件商品的價值和使用說明。
這種態(tài)度,比剛才那副高高在上的蠢樣子,順眼多了。
“交易?”朱解笑了,“可以。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面。”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我說了算。什么公主皇子的規(guī)矩,在我這兒都是狗屁。讓你們吃土,你們就不能嫌臟。”
劉穆咬著唇,點了點頭。
“第二,別對我耍心眼。我的刀,殺亂兵和殺公主,手感上不會有任何區(qū)別。我甚至覺得,后者的肉質可能更嫩一些。”
劉穆的臉白了白,還是點了點頭。
“第三,”朱解收回兩根手指,只留下一根,幾乎要戳到劉穆的鼻尖上,“找到你弟弟后,你們得證明你們的價值。如果我發(fā)現(xiàn)我護送的只是兩頭沒用的廢物,我會親手把你們賣給最近的軍閥,換幾袋糧食。聽懂了嗎?”
這已經(jīng)不是威脅,而是赤裸裸的商業(yè)條款。
劉穆,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朱解這才滿意地收回手,重新別好那把爛刀。
“行了,交易成立。現(xiàn)在,帶路吧,我的……合作伙伴。”
他特意在“合作伙伴”四個字上加了重音,充滿了戲謔的味道。
劉穆松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沿著樹干滑坐到地上。
跟這個魔鬼打交道,比面對一百個亂兵還要累。
但至少,她和弟弟,暫時安全了。
朱解沒催她,只是靠在另一棵樹上,閉目養(yǎng)神。
包扎好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總算不再流血。
他開始盤算這筆“交易”。
公主,皇子……這確實是亂世里最頂級的政治資本。
自己一個現(xiàn)代人,空有一身屠宰技術和獸醫(yī)知識,想在這人命如草的時代混出頭,單打獨干肯定不行。
必須得找個大腿抱。
眼前這兩條“小金腿”,雖然現(xiàn)在看起來又細又弱,但潛力巨大。
只要操作得當,把這未來的漢獻帝捏在手里,自己就能從一個底層的屠夫,一躍成為棋手。
到那時,整個天下,不都成了自己的屠宰場?
想到這里,朱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劉穆休息了片刻,終于恢復了些體力。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儀容,雖然依舊狼狽,但眼神卻比之前堅定了不少。
“這邊走,不遠了。”
她主動走在前面,撥開擋路的樹枝。
朱解跟在她身后,看著她不算高大但努力挺直的背影,心中暗道:
這頭“小母豬”,倒還有幾分韌性。
希望她那個弟弟,別是頭只會哼哼的蠢豬就好。
劉穆在前面帶路,朱解扛著那把缺口的環(huán)首刀,慢吞吞跟在后面。
荒草沒過膝蓋,刮在腿上生疼。
朱解心里正琢磨著,這“漢室江山”聽起來挺大,實際上還沒他老家那個年產(chǎn)萬頭的養(yǎng)豬場管得明白。
沒走兩步,前面帶路的劉穆忽然停住。
她死死盯著前方一個隱蔽的山坳,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在那兒!”
她提著裙擺往前沖,全然沒了剛才那副端莊的架勢。
朱解瞇起眼,看見山坳里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還有幾匹高頭大馬。
一個穿著內(nèi)侍服飾的胖子,正圍著一匹通體雪白的戰(zhàn)馬轉圈,急得腦門冒汗。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胖子看見劉穆,差點直接跪地。
劉穆沒顧上理他,幾步跨到那匹白馬跟前。
“雪里紅怎么了?”
那馬本來該是威風凜凜的西域神駒,現(xiàn)在卻耷拉著腦袋,四肢打顫,鼻孔里呼哧呼哧噴著濁氣。
朱解走過去,斜眼瞅了瞅。
嘖,這馬長得確實漂亮,就是這會兒看起來像極了脫水的干臘腸。
胖太監(jiān)帶著哭腔嚷嚷。
“回公主,方才還好好的,這馬突然就開始躁動不安,隨后便倒地不起,滿地打滾。”
“奴婢喂了它上好的精料,它連看都不看一眼。”
朱解撇撇嘴,心里冷笑。
人都快吃土了,這畜生還吃精料,真特么會投胎。
劉穆急得去摸馬脖子。
“它是協(xié)兒最喜歡的坐騎,若是出了事,協(xié)兒醒了定要傷心壞了。”
朱解聽得心煩,撥開擋路的胖太監(jiān)。
“讓開,別擋著光。”
他蹲下身,動作熟練得像是在翻找超市打折的五花肉。
劉穆警惕地看著他。
“你要干什么?”
朱解沒搭理,伸手就去摳馬的眼皮。
“哎喲!你這屠夫,手腳放輕些!這可是御賜的神駒!”
胖太監(jiān)嚇得尖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鵪鶉。
朱解頭也不抬,語氣冷得像冰庫里的掛鉤。
“閉嘴。再嚎一聲,我把你舌頭割下來喂馬。”
胖太監(jiān)立馬消音,捂著嘴縮到樹后。
朱解仔細觀察馬的結膜。
發(fā)紺,充血。
他又把手伸向馬的鼻孔,感受了一下呼吸的熱度。
隨后,他繞到馬屁股后面,不顧劉穆驚愕的目光,直接觀察起地上的排泄物。
那是一灘稀薄、帶血絲且散發(fā)著惡臭的粘液。
“喂,朱解,它到底怎么了?”
劉穆聲音顫抖,想靠近又被那股臭氣熏得倒退一步。
朱解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臉上掛著一種“你們這些土鱉”的優(yōu)越感。
“死不了,急性腸胃炎。”
“簡單點說,就是這馬吃得太好,又沒運動,腸子罷工了。”
胖太監(jiān)忍不住從樹后探出頭。
“胡說八道!奴婢伺候戰(zhàn)馬多年,從未聽過什么腸胃炎!”
“這分明是沖撞了山神,中了邪!”
朱解冷哼一聲。
“中邪?行啊,你去請個跳大神的來,看山神給不給它通便。”
他轉身看向劉穆,指著那匹馬。
“這馬肚子里積了一堆爛草爛肉,再不排出來,腸子爛穿也就是這兩天的事。”
“到時候,你就等著吃西域馬肉火鍋吧。”
劉穆咬咬牙,此時除了相信這個魔鬼,她別無選擇。
“你能救它?”
朱解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我是誰?我可是……專門處理這種‘麻煩’的行家。”
“不過,我干活從不白干,這筆賬,先記在你們那虛無縹緲的復國基金里。”
劉穆點頭如搗蒜。
“只要能救活,一切好說!”
朱解指揮胖太監(jiān)。
“去,把那個誰,叫醒,讓他給我挖草去。”
他指了指躲在后面裝睡的一個小太醫(yī),那貨剛才一直縮在角落里發(fā)抖。
“挖什么草?”
“地丁、大黃、車前草,有多少要多少。”
朱解報出一串藥名。
小太醫(yī)連滾帶爬地跑了。
朱解則挽起袖子,對著劉穆招招手。
“過來,搭把手。”
劉穆指著自己。
“我?”
“廢話,不是你還是誰?那胖子手太臟,我怕把馬惡心死。”
朱解理直氣壯地胡扯。
他讓劉穆按住馬的頭部,自己則開始在馬腹部特定位置進行按壓。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