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得這個人,中郎將牛輔的小舅子,李傕的外甥,在洛陽城里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惹上他,跟惹上閻王爺沒區別。
“幾位爺,是要買肉嗎?”
劉協強壓著恐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今天的五花剛到,肥瘦相間,您瞧瞧……”
“滾開!”
錦衣公子根本不看他,一腳踹翻了旁邊裝豬下水的木盆。
腥臭的腸肚混著血水滾了一地。
人群發出一陣騷動,紛紛后退。
“一個臭要飯的小屁孩,也配跟本公子說話?”
他拿腳尖碾了碾地上的一截肥腸,滿臉鄙夷。
“本公子今天不是來買你這賤肉的,是來開開眼。”
他抬起下巴,用鼻孔對著案板后的朱解。
“聽說你這兒的規矩是拿‘新鮮事’換肉?”
朱解終于停下了手里磨刀的動作。
他沒抬頭,只是用指腹輕輕拂過刀刃,感受那股子冰冷的鋒利。
“對。”
一個字,干巴巴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鐵屑。
“好。”
錦衣公子拍了拍手,笑得張狂。
“我這兒有個新鮮事。我昨天,把我爹新納的小妾的腿給打斷了。這事兒夠不夠新鮮?能換你這兒多少肉?”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已經不是囂張了,這是毫無人性的炫耀。
劉協的身體在發抖。
他看著朱解,師傅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劉協跟了他這么久,能感覺到那平靜表面下壓著的,是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朱解終于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案板,落在錦衣公子的臉上,那眼神像是屠夫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在估算它的分量,尋找下刀的最好位置。
“不夠。”
朱解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算不上新鮮。”
錦衣公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沒想到一個下九流的屠夫敢這么跟他說話。
“你說什么?”
“我說,”朱解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刀身嗡嗡作響,“你那點破事,連換一兩豬下水都不配。”
空氣仿佛凝固了。
錦衣公子的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你找死!”
他身后的家奴立刻就要沖上來。
“慢著。”
朱解一抬手,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
“想鬧事?”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最后又回到錦衣公子臉上。
“我這兒是做生意的地方,講究個和氣生財。不過,既然公子你覺得我的手藝是變戲法,那我今天就陪你玩玩。”
他指著旁邊還剩的半扇豬。
“我們打個賭。”
“賭什么?”
錦衣公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弄得一愣。
“就賭這半扇豬。”
朱解抽出那把刀,在手里挽了個刀花。
“我能從這扇豬的胸腔里,把心肝脾肺腎完整地掏出來,不傷到外面任何一塊肉,不折斷任何一根肋骨。就從這個小小的口子進去。”
他用刀尖在豬胸口下方比劃了一下,那里只有一個放血用的小孔。
“要是我做到了,你留下你腰上那串玉佩,再從我這兒買走一百斤豬肉,按市價十倍付錢。”
“那你要是做不到呢?”
錦衣公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做不到,”朱解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我這把刀,連同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瘋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唯一的念頭。
劉協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他想拉住朱解,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那可是牛輔和李傕的人啊!
就算贏了賭局,又怎么可能善了?
錦衣公子瞇起了眼睛,他覺得朱解是在故意羞辱他。
從那么小的口子里掏出所有內臟,還不傷筋動骨?
天方夜譚!
“好!我跟你賭!”
他猛地解下腰間的玉佩,狠狠拍在旁邊的空桌上。
“洛陽城的人都看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神棍怎么收場!”
朱解沒再理他。
他讓劉協找人把那半扇豬牢牢掛起來,胸腔對著自己。
整個西市,所有人都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人群的盡頭,一個戴著帷帽的身影靜靜站著,那是悄悄跟來的劉穆。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攥著袖口。
她不明白,朱解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激化矛盾。
這根本不是計劃中的一環。
朱解的表情變得異常專注。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滿身油污的粗鄙屠夫,而像一個即將進行一場神圣儀式的祭司。
他左手扶住豬身,右手里的剔骨刀輕輕探進了那個小小的放血口。
刀尖進去之后,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只能看到朱解的手腕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頻率和角度輕微轉動、抽送。
他的手臂幾乎不動,所有的力道都集中在手腕和指尖。
那不是切割更像是剝離。
像是一個頂級的繡娘,在用一根無形的針,小心翼翼地挑斷連接著血肉的筋膜。
錦衣公子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看不懂朱解在做什么,但那種極致的精準和冷靜,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寒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案板上,是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朱解手腕一抖。
噗。
一聲輕響。
一顆還帶著溫熱的豬心,從那個小孔里被完整地“擠”了出來,掉在下方的荷葉上,甚至還輕輕彈了一下。
緊接著是肝、是肺、是連成一串的腰子……
一件又一件內臟,仿佛擁有生命一般,自己從那個小小的洞口里鉆了出來,整整齊齊地落在荷葉上,彼此之間甚至沒有太多的血水粘連。
人群中爆發出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已經不是屠宰了。
這是妖術!
當最后一截腸子被抽出后,朱解收回了刀。
刀身上,竟然只有幾滴血珠。
他看都沒看那些內臟,只是用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身。
“公子,看看?”
他側過身,讓開了位置。
錦衣公子臉色煞白,他不受控制地走上前,伸出顫抖的手,摸向那半扇豬。
豬皮光滑,肋骨整齊,胸腔內的肌肉紋理清晰可見。
除了那個小小的放血口,再無任何傷痕。
他猛地把手伸了進去。
里面空空如也。
肋骨內壁光滑得像被打磨過一樣。
他像是被蝎子蜇了,閃電般縮回手,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魔鬼……你是魔鬼……”
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
朱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將那把剛擦干凈的刀遞到他眼前。
刀面倒映著錦衣公子驚恐萬狀的臉。
“看清楚了嗎?”
朱解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人的胸腔,和這個也差不了多少。骨頭硬,但縫隙多。心肝脾肺腎,長得也都差不多。”
他用刀尖輕輕點了點錦-衣-公-子-的胸口。
“區別是,豬心掏出來,它就不跳了。”
“你的心掏出來……也一樣。”
錦衣公子渾身一顫,一股熱流從胯下涌出,腥臊味瞬間彌漫開來。
他竟然被活活嚇尿了。
他身后的那幾個家奴,早就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扔下那串價值不菲的玉佩,倉皇逃竄。
連那“十倍肉價”的賭注都忘了。
人群死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劉協看著朱解,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才是他的師傅!
一個能用殺豬刀,嚇尿權貴惡霸的真神仙!
朱解卻沒理會任何歡呼。
他撿起那串玉佩,扔給劉協。
“收好。”
然后,他轉向人群,舉起手里的刀。
“各位,熱鬧看完了。繼續,排隊,買肉。”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回到案板后,提起一塊后臀肉,手起刀落。
“這位大嫂,要后臀是吧?回去做回鍋肉?”
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從那天起,“神屠”朱解的名號,不再僅僅代表著神乎其技的刀法。
它還代表著一種禁忌。
一種敢于用屠刀直面權貴的瘋狂。
肉鋪的生意更好了。
來買肉的人,帶來的“新鮮事”也變得更加機密。
有人偷偷告訴他,那天被嚇尿的公子回去后就大病一場,牛輔請了全洛陽的郎中都看不好。
有人告訴他,李傕聽說了這件事,只是笑罵了一句“廢物”,卻沒有派人來找麻煩。
朱解一邊切著肉,一邊將這些信息碎片在腦中拼接。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低調的炫技,只會引來蒼蠅。
而高調的、帶著血腥味的立威,才能引來鯊魚。
他要讓洛陽城里所有自作聰明的鯊魚都注意到他。
注意到他這把既能解豬,也能解人的刀。
入夜,肉鋪打烊。
劉協興奮地清點著今天的收入,那串玉佩被他小心翼翼地包在布里。
“師傅,我們發了!這串玉佩,夠我們買十頭豬了!”
月光下,劉穆的身影從后院的陰影里走出。
她摘下帷帽,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消的震撼和后怕。
“你今天太沖動了。”
她看著朱解,“萬一他真的不管不顧,讓家奴動手……”
“他不敢。”
朱解正在清洗案板,頭也不抬。
“那種人,比誰都怕死。你越是表現得像個瘋子,他就越不敢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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