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動作,看向劉穆。
“你以為我只是為了立威?”
劉穆一愣。
朱解拿起旁邊木板上,劉穆今天記下的情報,指了指其中一條。
“錦衣公子,李傕外甥,常出入中郎將牛輔府邸。”
他又指了指另一條。
“西涼軍戰馬腹瀉,牛輔束手無策。”
朱解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現在,全洛陽都知道我得罪了牛輔的小舅子。如果這時候,我‘恰好’有辦法治好牛輔的戰馬……”
劉穆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明白了。
今天這場看似魯莽的沖突,從頭到尾都是朱解設計好的一個局。
一個能讓他順理成章地接觸到西涼軍核心——戰馬的局。
“你……你算到了他會來鬧事?”
“我沒算到他會來。”
朱解把洗干凈的剔骨刀掛回墻上。
“但我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讓董卓那頭肥豬,親眼看到我這把刀有多快。”
他看著窗外洛陽城的萬家燈火,眼神幽深。
“快到……可以幫他剔除任何他不想要的骨頭。”
三天后,消息來了。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西涼老兵,一邊讓朱解給他切一斤肥瘦相間的五花,一邊壓低了聲音,唾沫橫飛地抱怨。
“他娘的,真是見了鬼了!牛中郎將的馬,跟中了邪似的,一匹接一匹地拉稀,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軍營里的獸醫熬了十幾鍋符水,屁用沒有!再這么下去,咱們騎兵營就得改名叫步兵營了!”
朱解手里的刀穩如泰山,精準地將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勻的片。
他眼皮都沒抬,像是隨口閑聊:“拉稀?那不是小毛病么。往料里摻點鍋底灰,喂兩天就好了。”
刀疤老兵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你個殺豬的懂個屁!那可是日行千里的戰馬,金貴著呢,能跟豬一樣養?”
朱解也笑了,沒再說話,只是把切好的肉用草繩麻利地捆好,遞了過去。
“得嘞,您拿好。”
老兵罵罵咧咧地走了。
朱解卻不急,慢悠悠地擦著刀。
他知道,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他說的不是什么鍋底灰,而是“消息”。
一個“我,朱解,有辦法”的消息。
果不其然,當天下午,肉鋪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為首的是個校尉,盔甲锃亮,一臉橫肉,身后跟著四個殺氣騰騰的親兵。
“誰是朱解?”校尉的嗓門像打雷。
正在后院磨刀的朱解晃晃悠悠地走出來,用油膩的圍裙擦了擦手。
“我就是。踹壞了門,照價賠償。一扇門,半頭豬的價。”
校尉被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噎了一下,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懷疑和輕蔑。
“聽說,你能治馬?”
朱解掏了掏耳朵,答非所問:“豬和馬,都是四條腿,一個腦袋,論斤賣肉,區別不大。能治豬,就能治馬。”
這話說得太過混賬,校尉的臉都氣成了豬肝色。
他身后的親兵“唰”地一聲抽出了環首刀。
“大膽!敢對將軍的戰馬不敬!”
冰冷的刀鋒幾乎貼到了朱解的鼻尖。
后院的劉協嚇得小臉煞白,劉穆也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朱解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反而往前湊了湊,讓刀鋒在自己臉上蹭了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你們將軍是請我去看病,還是請我去挨刀?要是后者,麻煩快點,我這刀磨了一半,還等著給晚上的豬開膛呢。”
瘋子。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頭。
那校尉橫行霸道慣了,卻從未見過如此不要命的市井之徒。
他跟朱解對視了足足三秒,最終還是揮了揮手,讓親兵收刀。
“將軍有請。”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要是治不好,你的腦袋,還有你這家鋪子,就都別想要了。”
朱解嗤笑一聲,解下圍裙,隨手扔在案板上。
“帶路吧。不過我話說前頭,我的診金,可不便宜。”
牛輔的馬廄,與其說是馬廄,不如說是一座人間地獄。
一股混合著草料腐爛、馬糞發酵和病畜獨有酸臭的氣味,熏得人幾乎要窒息。
幾十匹平日里神駿非凡的西涼戰馬,此刻都無精打采地躺在馬廄里,皮毛暗淡,眼角掛著分泌物,屁股后面更是污穢不堪。
幾個穿著長袍的軍中獸醫圍在一起,正對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念念有詞。
中郎將牛輔,董卓的寶貝女婿,此刻正焦躁地來回踱步,臉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
“還沒好嗎!廢物!一群廢物!養你們這群人,還不如多養幾匹馬!”
校尉領著朱解進來時,正是牛輔暴怒的頂點。
“將軍,人帶來了。”
牛輔猛地回頭,一雙小眼睛死死盯住朱解。那目光,仿佛要把朱解生吞活剝。
“你,就是那個殺豬的?”
“是我。”朱解的回答簡單干脆,他的注意力完全沒在牛輔身上。
他像巡視自家豬圈一樣,徑直走進了馬廄。
無視了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他蹲下身,捻起一撮還帶著熱氣的馬糞,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然后,他又走到草料槽邊,抓起一把馬料,放在手心搓了搓。
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動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幾個獸醫更是面露鄙夷。
“粗鄙不堪!簡直是對神駒的侮辱!”
“將軍,此等市井小人,怎可信他!”
牛輔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就在他即將發作的瞬間,朱解站直了身體,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行了,我知道是什么毛病了。”
他一開口,整個馬廄都安靜下來。
牛輔瞇起眼睛:“說。”
“不是病,是毒。”朱解語出驚人。
“毒?”牛輔一驚,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親信,“有人下毒?”
“將軍想多了。”朱解搖了搖頭,指了指地上的草料,“是這玩意兒有毒。”
他把手里的草料攤開,送到牛輔面前。
“你看,這草料顏色發暗,聞起來有一股子霉味。馬吃了這種發霉的草料,腸胃里就像著了火,不拉稀才怪。”
接著,他又指向潮濕骯臟的地面。
“還有這地方,又濕又悶,糞便堆積,簡直就是給霉菌造了個安樂窩。一匹馬病了,拉出來的糞便里全是病菌,其他的馬踩來踩去,再吃進嘴里……嘖嘖,神仙難救。”
他用最簡單直白的話,解釋了后世獸醫最基礎的流行病學原理。
在場的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一派胡言!”一個年長的獸醫站了出來,氣得胡子直抖,“我等行醫數十年,從未聽過什么‘霉菌’、‘病菌’!馬匹腹瀉,乃是濕熱入體,邪氣攻心所致!當以符水驅邪,湯藥固本!”
朱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是盯著牛輔。
“將軍,你信他那套神神鬼鬼的,還是信我這個殺豬的?”
牛輔的胖臉陰晴不定。
他當然不信鬼神,可他也無法完全相信一個屠夫。
朱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加碼。
“很簡單,我給你立個軍令狀。”
“三天。”
他伸出三根沾著草屑和泥土的手指。
“按我說的做,三天之內,馬匹的病況必定好轉。如果好不了,我朱解的腦袋,就掛在你馬廄門口當避邪的玩意兒。”
“可要是治好了……”
朱-解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貪婪的笑容。
“我要你軍中所有馬匹草料的專供權。價格,我說了算。”
獅子大開口!
這已經不是診金,而是赤裸裸的敲詐!
牛輔身后的校尉臉都綠了,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眼睛死盯著朱解,朱解頭皮發麻,心里直打鼓,生怕這糙漢是個直男,一言不合就動手,但他身體站得筆直,沒露餡,看那些病馬的眼神,透著股職業習慣,像在肉案前盯著幾塊排骨,盤算怎么下刀最省力
良久,牛輔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準!”
他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只能選擇賭一把。
“好!”朱解一拍大腿,“那現在,這里我說了算。所有人都得聽我的。”
他環視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幾個目瞪口呆的獸醫身上。
“尤其是你們幾個,現在開始,負責掏糞。”
命令一下,整個馬廄立刻雞飛狗跳。
朱解的指揮方式簡單粗暴,卻異常有效。
“你!對,就是你!去城里給我拉十車生石灰來!越多越好!”
“你們幾個,把所有病馬都給我牽到那邊空地上,跟好馬隔開!記住,要上風口,別讓臭氣吹過來!”
“把所有舊的草料,全都給我搬出去,一把火燒了!誰敢偷懶藏私,我就把他跟草料一起點了!”
“水槽!把水槽里的水全倒了,用刷子給我使勁刷,刷到能照出人影為止!”
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屠宰場管事,將每一個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些平日里驕橫慣了的西涼兵,在他連踢帶罵的指揮下,竟也鬼使神差地動了起來。
那幾個獸醫起初還想倚老賣老,被朱解指著鼻子一通臭罵后,也只能黑著臉,拿起鐵鍬,干起了他們這輩子都沒干過的活——鏟馬糞。
一時間,惡臭沖天的馬廄,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大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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