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輔站在遠處,看著那個滿身污泥、嗓門洪亮的屠夫,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請來了一個神醫,還是引進來一個活閻王。
當生石灰運來,朱解下令將其與水混合,然后用掃帚將白色的石灰水涂滿馬廄的每一個角落時,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操作鎮住了。
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地面上甚至冒起了白煙。
“這……這是在干什么?要用火燒馬廄嗎?”一個士兵小聲嘀咕。
朱解聽見了,回頭咧嘴一笑。
“燒?多浪費。這是在給你們的馬廄‘去骨’。把那些看不見的‘霉根’、‘病根’,都給它剔得干干凈凈!”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上手,將新運來的干爽稻草鋪進清理干凈的馬槽。
“記住了,以后馬糞日產日清,馬廄三日一小掃,七日一大清。石灰水,每個月都得給我潑一遍。”
“你們的戰馬比你們的命都金貴,伺候它們,就得像伺候祖宗!”
夕陽西下,整個馬廄煥然一新。
雖然依舊簡陋,但空氣中的惡臭已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石灰和干草混合的、一種奇異而干凈的味道。
病馬被隔離在一旁,朱解親自用柳樹皮熬了湯藥,指揮士兵強行給它們灌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一屁股坐在草料堆上,隨手抓起一個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
牛輔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巨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
“這就……完了?”
“第一步完了。”朱解抹了把嘴,“接下來,就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了。”
他說得輕巧,但牛輔從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猶疑。
這個屠夫,仿佛從一開始,就知道結局。
他不是在治病,也不是在賭博。
他只是在執行一個早已寫好劇本的流程。
而自己,和這滿營的戰馬,都只是他劇本里的道具。
這個念頭讓牛輔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臟兮兮的男人,第一次覺得,一把殺豬刀,或許遠比沙場上的長矛更可怕。
事情的發酵,比朱解預想的還要快。
不過三天,牛輔馬廄里那些病怏怏的戰馬,竟奇跡般地止住了腹瀉,開始主動進食草料。雖然離痊愈還遠,但那股死氣沉沉的勁兒,確確實實是散了。
牛輔徹底服了。
他看著那些重新打起響鼻的戰馬,再看看那個正翹著二郎腿,用一根草棍剔牙的屠夫,感覺自己前半生的領兵經驗都喂了狗。
一個殺豬的,居然比他手下那幫吃飯的獸醫加起來都有用?
這事兒太玄幻了。
他不敢隱瞞,立刻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報給了自己的岳父——當朝太師,董卓。
董卓的府邸,比皇宮還要氣派。
朱解被人領進去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油污和草屑的短褂,腳下的鞋子更是黑得看不出本色。
他與這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的相國府格格不入,就像一坨新鮮的牛糞,掉進了精致的瓷碗里。
沿路的侍衛和婢女無不掩鼻側目,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朱解毫不在意。
他東張西望,像個初次進城的土包子,眼神里卻沒什么敬畏,反而充滿了屠夫審視豬仔般的估量。
這柱子夠粗,能掛十頭豬。
這地毯不錯,吸血效果肯定好。
大殿之上,一個肥碩如山的身影,慵懶地靠在主座的軟塌上。
那便是董卓。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朱解,只是把玩著手里的一只玉杯,聲音沉悶如鼓。
“你就是那個……能治馬的屠夫?”
朱解抬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微黃的牙。
“回太師,小人朱解。會殺豬,也懂點牲口。”
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讓殿下兩側站著的西涼諸將都皺起了眉頭。
這哪來的野人?不知死活!
董卓肥碩的手指摩挲著玉杯,似乎對朱解的無禮感到了一絲新奇。
“牛輔說,你只用了些石灰和柳樹皮,就把他的馬救活了?”
“僥幸。”朱解聳聳肩,“馬跟人一樣,也跟豬一樣,吃喝拉撒的地方不干凈,就容易生病。把窩棚弄利索了,把吃的東西弄干凈了,再灌兩口苦藥湯子清清腸胃,命大的,自然就活了。”
他說得簡單粗暴,全是市井屠場的土話,但話糙理不糙。
董卓肥胖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雙小眼睛里閃爍著精光。
“照你這么說,軍中那些獸醫,都是廢物?”
“那倒也不是。”朱解摳了摳耳朵,“他們只是想得太復雜了。總想著什么名貴藥材,什么祖傳秘方。其實牲口這東西,皮實得很,只要讓它順著天性來,一般死不了。違背了天性,金山銀山填下去也沒用。”
“哈哈哈哈!”董卓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說得好!說得好啊!違背天性,金山銀山也沒用!”
他似乎極為欣賞朱解這種簡單直接的論調。
可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義父!何必與這等市井小人多費唇舌?”
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傲慢。
朱解循聲望去。
只見董卓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英武不凡的年輕將領。他頭戴束發紫金冠,身穿獸面吞頭連環鎧,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當真是人中龍鳳。
呂布,呂奉先。
朱解心里跟明鏡似的。
整個大殿,也只有他,敢用這種語氣跟董卓說話。
呂布的眼神落在朱解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惡,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臟了自己的眼睛。
“一個滿身豬騷馬糞味的屠夫,靠著些下九流的手段治好了幾匹病馬,不過是走了狗屎運。”
“義父將他召來,簡直是污了這相國府的地!”
他往前一步,聲如洪鐘,對著朱解呵斥道。
“你這廝,只配與豬馬為伍!還不快滾出去!”
這話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解身上。
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得罪了這位天下第一的武將,還是董太師面前最紅的干兒子,這屠夫的死期,怕是不遠了。
牛輔站在人群里,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想替朱解說兩句,卻又不敢觸呂布的霉頭。
然而,預想中朱解屁滾尿流或者驚慌失措的場面,并沒有出現。
朱解靜靜地站在那里。
他沒看呂布,也沒看董卓。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華麗的殿墻,望向了府邸的某個方向,眼神里帶著一種奇怪的專注。
然后,他笑了。
不是諂媚的笑,也不是憤怒的笑。
而是一種……屠夫看到一頭上好肥豬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職業性興奮的笑。
“奉先將軍,說得對啊。”
朱解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屠夫,瘋了?被人指著鼻子罵,還說人家說得對?
呂布也是一怔,他準備好的一肚子羞辱的話,竟被這一句給堵了回去。
朱解慢悠悠地轉過頭,目光終于落在了呂布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后搖了搖頭。
“我的確只配跟豬馬為伍,因為我懂它們。”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就像我,即便沒親眼見過,也知道將軍那匹名震天下的赤兔馬,雖是神駒,卻已經有了隱疾。”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呂布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鐵青。
赤兔馬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傲視天下的資本。現在,一個屠夫,一個他眼里的臭蟲,竟敢當著他義父和滿堂將領的面,說他的赤兔馬有病?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在指著他的臉,說他呂布無能!
“你……找死!”
兩個字從呂布的牙縫里擠出來,帶著濃烈的殺氣。他腰間的佩劍“嗡”地一聲,已然出鞘半寸。
董卓那肥胖的身軀動了動,卻沒有出聲制止,他那雙小眼睛饒有興致地盯著朱解,想看看這個膽大包天的屠夫,要如何收場。
朱解仿佛沒看到呂布那要殺人的眼神,自顧自地繼續說。
“將軍武藝蓋世,愛馬之心,人盡皆知。想必喂養赤兔,用的都是頂好的精料吧?黑豆、黍米,恐怕還加了雞蛋,對不對?”
呂布的瞳孔猛地一縮。
朱解說得一個字都不差。
“神駒配好料,本是常理。”朱解攤開雙手,一臉的理所當然,“可將軍有沒有想過,為何野外的劣馬能日行百里,而圈養的寶馬,卻時常生病?”
他根本不給呂布回答的機會,自問自答。
“因為草料!馬,是吃草的牲口!它的腸胃,天生就是用來消化粗糙草料的。你喂太多精料,它腸胃里就會積火,人話叫‘上火’。這股火氣,會順著血脈往上走。”
朱解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自己的腳。
“火氣上沖,馬的眼睛就會有紅絲,脾氣會變得暴躁,看似精神百倍,實則內里虧空。火氣下行,就會聚集在蹄子上。馬蹄那地方,皮糙肉厚,最不容易散熱。”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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