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那肥豬最近在馬場安插了眼線,你那個弟弟,今天差點就把割肉刀藏進衣服里。”
劉穆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動手?”
“他想得太美。”朱解冷哼,“還沒到火候。那肥豬起碼還得再養養,等他那身肉再松點,我才好下刀。”
這種對話如果被外人聽見,足夠他們死一萬次。
但在朱解口中,這就像是在討論明天肉鋪的排骨怎么賣一樣自然。
劉穆看著朱解的側臉,這個男人的世界觀里,眾生平等。
因為在屠夫眼里,王侯將相和豬羊狗馬,唯一的區別就是脂肪含量不同。
“如果……如果你失敗了呢?”
朱解把酒壺遞給劉穆。
劉穆猶豫了一下,接過壺,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直沖天靈蓋,嗆得她直咳嗽。
“失敗?”
朱解從頂棚跳下去,穩穩落地。
他抬頭看著上面的女人,身影模糊。
“在我的地盤上,只有切歪的肉,沒有宰不掉的畜生。”
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黑暗,留下劉穆一個人在冷風里凌亂。
……
第二天,董卓竟然真的來了馬場。
這位權傾朝野的太師,挺著像懷胎八月的大肚子,在一眾鐵甲衛士的簇擁下,橫沖直撞。
“朱屠夫,聽聞你把老夫的戰馬養得不錯?”
董卓的聲音像破風箱,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大氣。
朱解躬身站在一旁,姿態極其卑微,低垂的眼簾里卻全是計算。
“回太師,不過是略施小計,這馬跟人一樣,不能慣著。”
董卓哈哈大笑,震得臉上肥肉亂顫。
他走到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前,伸手想摸。
那是西涼產的名種,脾氣暴躁。
朱解瞳孔微縮,手不經意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劉協躲在朱解身后,手緊緊攥著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割肉刀。
他的呼吸急促,眼神死死盯著董卓那寬大的脖頸。
那兒有一層厚厚的脂肪,但在朱解的教導下,劉協知道那下面就是跳動的血管。
“這馬,性子烈啊。”
董卓隨口說了一句。
朱解笑著湊上前,不動聲色地隔開了劉協和董卓。
“太師威武,這畜生見了真龍,哪敢不服?不過,這馬的蹄鐵有些松了,得修修。”
他蹲下身,抓起馬蹄,動作利落得像是在翻動一塊豬排。
董卓沒察覺到任何異樣,只是覺得這個屠夫雖然臟了點,但說話確實中聽。
“好!修好了,重賞!”
董卓大笑著離去,重靴踩在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深坑。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劉協才像虛脫一樣癱坐在地上。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把短刀掉在草料里,發出輕響。
朱解蹲下,撿起刀,在劉協的衣服上擦了擦。
“剛才想刺他?”
劉協咬牙點頭。
“先生,你說過那是死穴。”
朱解嗤笑一聲,把刀收回鞘里。
“我說那是死穴,沒說那是你現在能捅的地方。”
他站起身,看著遠方那座金碧輝煌卻搖搖欲墜的宮殿。
“你現在的刀,還只能割爛肉。想宰這頭豬,你得先把自己的手練穩。”
劉穆從陰影里走出來,臉色慘白。
“朱解,剛才如果他動手了,我們都會死。”
朱解轉頭,對著公主露出了一個極其欠扁的笑容。
“所以啊,我剛才在太師的馬蹄鐵里塞了個小玩意兒。”
他攤開手,掌心里是一枚細長且帶鉤的鐵針。
“只要那馬跑起來,半個時辰內,馬腿必斷。到時候,太師從馬上摔下來,那身肥肉……嘖嘖,一定摔得很均勻。”
劉穆無言以對。
這個男人不僅是個屠夫,還是個極其陰損的獸醫。
他殺人,從不講究過程,只講究效率。
而此時的小皇帝劉協,正呆呆地看著那枚鐵針。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所謂的帝王心術,其實就是一種更高級的“下套”。
“先生……我也想學下針。”
朱解拎起水壺,往嘴里灌了一口,聲音含混不清。
“想學?先去把那邊的馬糞鏟干凈。不了解畜生的排泄,你怎么知道它們什么時候最虛弱?”
劉協竟然真的跑過去拿起了鐵鍬。
那動作,利索得不像個皇子,倒真像個屠宰場的小學徒。
劉穆看著這一幕,嘴角抽搐。
大漢的未來,好像真的被這個瘋子屠夫給帶偏了。
偏到了一段誰也無法預料的血腥詭軌里。
洛陽城外的草料場,馬糞的味道還沒散干凈,遠方的戰鼓聲已經擂得驚天動地。
劉協手里的鐵鍬磨出了血泡。他看著掌心那層薄薄的繭子,竟然覺得比握著玉璽還要踏實。
朱解蹲在旁邊,手里擺弄著一根新鮮的豬大腸。他用指甲蓋輕輕一劃,油脂順著指縫滑落。
“瞧見沒?這玩意兒看著膩歪,實則是整頭豬最兜得住事的地方。”
朱解頭也不抬,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小子,你那幫名義上的‘忠臣’已經在酸棗扎堆了。說是要討董,其實是想吃席。”
劉協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他現在對“畜生”這個詞有了全新的理解。
“先生,你是說袁紹他們?”
“袁紹?那是一頭長著孔雀毛的公豬。”
朱解嗤笑,把大腸丟進旁邊的鹵鍋里。
“他在意的是那身毛,不是怎么把活干成。倒是那個華雄,現在正叫喚得兇。”
話音剛落,一個瘦得像猴的半大小子,從草料堆后面連滾帶爬地竄了出來。
那是朱解肉鋪里一個專管跑腿送信的伙計,名叫“耗子”。
“掌……掌柜的!”耗子一頭撲到朱解腳邊,聲音抖得像是塞了糠,“出……出大事了!”
朱解蹲下身,把沾了泥的手在耗子那身破爛衣服上擦了擦,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了還嚇人!”耗子喘著粗氣,臉上全是土和汗,“外面……外面都傳瘋了!汜水關那邊,華……華雄將軍,把那個什么長沙太守孫堅,給打得落花流水!”
他比劃著,臉上是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神情。
“聽說孫堅的兵,被砍得人頭滾了一地,連他自己都差點被活捉!現在華雄正在關前叫陣,說要一個打他們一群!”
劉穆從回廊陰影里走出來。她聽到了每一個字,指尖冰涼,素白的袍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出幾分單薄。
孫堅,那是關東聯軍里最能打的一路諸侯,居然就這么敗了?
她看向朱解,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驚慌。
但朱解只是點了點頭,隨手從旁邊的草料車上掰下一塊干硬的麥餅,塞進耗子嘴里。
“知道了。賞你的,滾吧,別讓人看見。”
耗子得了賞,千恩萬謝地鉆回草料堆,消失不見。
劉穆快步走到朱解面前,聲音壓抑著顫抖:“華雄如此勇猛,聯軍……聯軍豈不是要敗了?我們……”
朱解沒理她,而是看向一旁因為聽到“人頭滾了一地”而臉色發白、握著鐵鍬發抖的劉協。
他把手里的豬大腸慢條斯理地打了個結,然后猛地一扯。
“小子,看見沒?”
朱解的聲音冷冰冰的。
“一頭豬,最先被亮出來顯擺威風的,往往是下水。因為那玩意兒最不值錢,就算被人一刀捅爛了,主家也不心疼。”
他把那截糾結的豬腸扔進沸騰的鹵鍋里,鍋里瞬間翻滾起油膩的泡沫。
“華雄,就是董卓扔出來的那副豬下水。”
朱解沒理會公主的憂慮。他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炸開。
那是他秘制的醬汁,用了幾十種連劉穆都沒聽過的香料。
朱解撿起一把長柄的大漏勺,在翻滾的紅油里撈了撈。
一顆碩大的豬頭緩緩浮出水面,眼睛半閉,透著股詭異的安詳。
“華雄之勇,在于沒腦子。沒腦子的野豬,下鍋最快。”
劉穆皺眉。她不明白,這個男人憑什么在關東聯軍兵臨城下時,還在這里研究火候。
“呂布守在內城,華雄守在外關。兩人看似一體,實則恨不得對方明天就暴斃。”
朱解指著鍋里的豬頭。
“這豬臉皮厚,得慢火。西涼兵的軟肋不在刀慢,而在‘人心’。人心齊,泰山移?那是屁話。”
他轉頭看向劉協。
“陛下,你要記住。所謂的聯盟,就是一群狼圍著一頭瀕死的象。象還沒倒,狼已經開始算計同伴的后腿肉了。”
劉協若有所思。他盯著那鍋紅亮亮的鹵水,突然問了一句。
“那華雄,誰能殺?”
朱解拿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剔骨刀,對著豬頭比劃了一下。
“誰殺不重要。重要的是,華雄一死,袁紹和曹操就得為了誰當老大打出狗腦子來。”
他動作極快。剔骨刀貼著骨膜滑過,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看好了。這一刀下去,整塊臉肉就下來了。就像華雄的先鋒,只要斷了后勤,就是一塊爛肉。”
劉穆走近兩步,眼底閃過一絲異彩。
“你早就知道聯軍會輸頭陣?”
“孫堅是真想打,但他背后那幫人只想看。斷糧、克扣、背刺,這是咱們中原文化的精髓。”
朱解往灶火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他那張寫滿不屑的臉上,顯得有些陰森。
“捷報快來了。不過不是華雄贏的捷報,是關羽那廝要出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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