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擺在董卓府里的東偏廳,沒有外人,就是幾個董卓的心腹。名義上是犒勞朱解上次宴會表演精彩,實則每道菜都有李儒經手。朱解在席間一句話沒多說,吃肉喝酒,看起來跟一頭滿足的土狗沒區別。
那壇子酒端上來的時候,他的鼻子先動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杏仁苦味,微微的發澀,被濃烈的黃酒氣壓著,一般人根本嗅不出來。朱解默默把那味道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氰苷類。東漢末年能搞到的,大概率是桃仁或苦杏仁提取物,劑量看起來不夠要命,但讓人病倒、然后趁亂弄死,這才是老李的路子。
高明。
但也就這點高明了。
朱解端起酒盞,極自然地把拇指搭在杯沿,用力一頂——酒水順著袖子往下淌了一小半,他順勢用另一只手遮了遮,看起來像是沒拿穩。
剩下那點,他喝了。
李儒坐在斜對面,眼皮都沒抬,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菜。
這人的定力,真是沒話說。
朱解在心里給他記了個“不錯”。然后開始計時。
大概過了一炷香,他開始讓自己的呼吸淺下去,淺到胸腔幾乎不起伏。他在學校解剖過不下兩百頭豬,對肌肉、神經、循環系統的了解,早就不是普通人的概念。讓身體模擬輕度中毒反應,對他來說跟表演一樣,技術含量不高。
先是手抖。
然后是臉色白。
最后他擱下酒盞,用一種剛好夠所有人聽見的聲音說:“我……頭有些暈。”
整個東偏廳,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董卓那張油光滿面的大臉轉過來,眼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驚慌——不是因為心疼朱解,是因為這人是他的“寶貝廚子”,丟了可惜。
“來人!快傳醫官——”
朱解擺了擺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透出一種“我還撐得住,你們別慌”的虛弱感。
“沒事,就是……酒勁有些大。”
他的眼角,一點弧度都沒有,微微瞇著,順勢掃了李儒一眼。
那一眼的時間,不超過半秒。
李儒的筷子,頓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朱解把這個細節收進眼底,心里樂了——行啊,老李,你也有想法亂的時候。
他被人攙扶著回了廂房,往床上一躺,把眼睛閉上,開始等。
沒等多久。
腳步聲停在門外,然后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刻意壓著動靜。
朱解繼續裝死。
“朱解。”
是李儒。
他親自來了,這倒是讓朱解有點意外。不過想想也合理——投毒這種事,派人來確認死沒死,屬于留把柄。親自來,才能控制變量。
朱解沒應聲,呼吸調得又長又勻。
安靜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悠悠轉醒”,睜開眼,就看見李儒站在床邊,那張白凈清瘦的臉,表情平淡得像是來探望一個陌生人。
“李軍師……怎么親自來了,折煞在下。”朱解撐著坐起來。
“聽說朱師傅身體有恙,特來探望。”李儒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端了端袖子,“感覺如何?”
“好多了。”朱解對他笑,笑得沒心沒肺,“可能是今天酒喝快了,腸胃不受用。軍師放心,我這人皮糙肉厚,死不了。”
“死不了”三個字,他咬得不輕不重。
李儒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然后平復,繼續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樣子。
“那就好。”他站起身,“朱師傅好生休息,李某告辭。”
朱解目送他出門,一直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下,才把憋了半天的氣吐出來。
“哎——”
他往枕頭上一摔,盯著橫梁,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好。
后天就是孤身赴宴,今天這出,正好用上。
第二天,消息在董卓府里傳開:朱解昨晚突然發病,今早起來臉色慘白,正臥床休養。
朱解這邊則借著“養病”的由頭,把劉穆打發來的暗線叫進來,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讓肉鋪的伙計幫他拿一樣東西來。
第二,去打聽李儒最近在往哪里遞消息。
第三,準備一壇好酒,等他用。
那伙計聽完,臉都綠了:“您……您不是在養病嗎?”
“我在養什么病,我是在養局。”
當天下午,董卓親自來了。
這是朱解沒太料到的事。
那胖子擠在廂房門口,一身大紅錦袍,朱解每次看都覺得他那腰帶隨時要崩飛出去,能打死旁邊的衛兵。
“朱解,好些了沒有?”
朱解從床上坐起來,努力把自己整出一副蒼白樣,往床頭一靠,沒有立刻答話,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配合著咳了兩聲。
“勞相國掛懷……在下無礙。”
“無礙個屁!”董卓進來,在旁邊重重坐下,椅子嘎吱一聲,悶叫了一下,朱解替那把椅子捏了把冷汗,“你臉色白成這樣,叫什么無礙?軍醫來看過沒有?”
“來看過了,說是……”朱解頓了頓,“昨日那酒,有些不對勁。”
董卓愣了下,然后臉色就沉了。
沉得很快。
這種沉,不是因為心疼朱解——是因為他的地盤、他的席面,出了問題,傷了他的“面子”。
“什么不對勁?!”
“軍醫說,像是有什么雜質混了進去。”朱解垂著眼,聲音放得很低,“不過,在下相信這是誤會。相國府里,不會有人存這樣的心思。”
最后這句話說完,廂房里的溫度,往下掉了三度。
他沒有指名道姓。
他不需要。
董卓眼睛瞇起來,肥厚的手掌搭在膝蓋上,手指彎了彎,沒說話。朱解知道他在算,在推,在想昨天席間誰端過那壇酒,誰有這個機會。
猜忌這種東西,一旦種進去,不用你澆水,它自己長。
朱解就等那顆種子破土。
“我讓人去查。”董卓最后只說了這五個字,然后沉著臉站起來,把椅子差點帶翻,“你好好養著,這陣子什么都不用管。”
他走了。
腳步又重又急。
朱解盯著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終于扯出來一個讓人發毛的弧度。
好,肥豬已經開始煩躁了。
趁熱再加一把柴。
第三天,呂布來了。
這個人來探望完全不在朱解的計劃里,但也不意外——赤兔馬的事是塊軟肋,呂布這人記仇,也記恩,屬于情緒很簡單的那種。
“朱解,你中毒了?”
他站在門口,聲音比腳步還直接,大嗓門,沒有任何鋪墊。
“算是。”朱解招了招手,讓他進來,然后壓低聲音,“溫侯,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呂布進來,背著手,那張武將的臉上寫滿了直接:說。
“昨日那壇酒,是李儒軍師親自送來的。”朱解頓了頓,眼神往旁邊移了一移,“溫侯與李軍師之間……有沒有什么在下不知道的過節?”
呂布的眉頭,立刻皺起來了。
朱解繼續,語氣輕描淡寫,就跟在說天氣一樣:“我猜,大概是李軍師覺得,我上回醫好了赤兔馬,相國夸了我幾句,他心里……不太高興。但我轉念一想,不對,李軍師是相國的智囊,不至于為了這點事對我下手。除非……”
他沒往下說。
但呂布那雙眼睛,已經開始變色了。
“除非什么?”
朱解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去,搖了搖頭:“算了,在下多心了。溫侯當我沒說。”
“你說!”
“在下不敢亂猜。”
呂布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拂袖轉身,腳步聲越走越快,越走越重,出了廊子,直接撞開了旁邊候著的小廝。
朱解躺回去,閉上眼睛。
李儒和呂布之間的那根弦,今天算是撥了一下。
不用斷,繃著就夠了。
繃著的弦,才最容易在關鍵時刻崩出去傷人。
他在心里把眼下的局面過了一遍——董卓已經開始猜忌,李儒那邊估計正急著自證清白,呂布則是一顆隨時能引爆的雷。
還差一個變量。
李儒的遷都之議。
這事朱解早就把消息從公主那邊摸清楚了——聯軍攻勢雖然看起來浩大,但呂布的仗打得比歷史上更憋屈,局面僵在那里,遷都的提案李儒早遞上去了,董卓正在想。
但朱解不想讓他遷。
一遷走,戰場就拉長,變數多了,他這把剔骨刀,再想找到最合適的下刀角度,就難了。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后,盯著橫梁上的灰。
遷都要人心。
人心要穩。
要穩人心,就得讓人覺得還有希望。
而讓董卓覺得還有希望,只需要一件事——讓他相信,呂布下一仗能贏。
朱解慢慢瞇上眼睛,腦子開始轉。
赤兔馬已經在他手里養了這么久,蹄子的問題剛處理好,狀態正在最巔峰。
他有的是辦法,讓這匹馬在最關鍵的時候,再出一次問題。
就這樣。
讓呂布小敗,但不潰。
讓董卓繼續觀望,不急著跑。
洛陽這頭肥豬,得留在豬圈里,才方便宰。
血腥味若有若無,順著夜風從窗縫里飄進來。
屬于屠場的那種。
第二天下午,朱解從床上爬起來,喝了碗米湯,覺得自己還活著,挺好。
他把米湯里浮著的那幾粒糙米撥到碗沿,用指腹碾碎,碾出一小圈白漿,隨即停住了。
赤兔馬那邊,得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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