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了一眼自己帶進來的三個人,然后低頭,不動聲色地把腰間剔骨刀的位置微微調了一下,往右偏了大概兩指的距離——這樣拔刀的軌跡會更順,不卡。
宴**行到第三輪時,有人進來附耳跟董卓說了什么。
董卓臉上那層笑意,薄了一點點。
他抬起手,朝左右擺了擺,示意繼續(xù)宴樂,自己站起來,往后殿方向走了幾步,跟李儒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儒的眼睛,又往朱解這邊飄了一眼。
好了,事情清楚了。
是有人動作了,但不是朱解計劃里的那條線。
他腦子里迅速把可能性過了一遍——劉協(xié)那邊?不,劉協(xié)今日應當穩(wěn)坐后殿,不會出任何岔子,那個孩子現(xiàn)在的膽氣,夠撐住今晚。呂布那邊?也不像,呂布換防是朱解親自給他分析過三次利弊才說服的,他這人一旦認定了,不會輕易變卦。
那就是……王允。
那個老頭,今日沒進宴席。
王允推說抱恙,沒來赴宴,朱解當時覺得這個選擇雖然低調,但有點保命的嫌疑,現(xiàn)在想想,這人可能另有動作,而且動的時間點出了問題。
他沒辦法知道具體是什么。
他能掌控的,只有他自己的刀,和現(xiàn)在的這個位置。
董卓從后殿回來,重新落座,端起酒杯,笑容回來了,但聲音明顯低了半個檔——他在壓著什么。
朱解開始切第三只羊。
他知道,時間窗口不多了。
一旦董卓察覺外頭有變,立刻會增兵宮門,換防,那時候呂布能不能守住就難說了,而朱解自己,也會被清出廳外。
他的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放開,節(jié)奏跟之前分毫不差。
時機這個東西,急不來,也拖不得,就像豬脖子上那條頸動脈,它在那兒,你得等它松弛的那一刻。
不急。
他在心里告訴自己。
但那條脊背上的肌肉,又慢慢收緊了。
廳里的歌舞聲,笑聲,碰杯聲,混在一起,轟鳴著,嘈雜著,像一個巨大的屠宰場,每個人都紅著臉,醉著,笑著,不知道自己是豬還是刀。
唯有朱解站在切割臺后面,手上的刀,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反著白光。
差不多了。
他低下頭,眼睛落在董卓那一桌,精準地落在那個金袍子裹住的,略微前傾、側著身去和旁人說話的側頸上。
頸動脈的位置,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他把最后一片羊肉切下來,拿布擦了擦刀身,然后端起盤子,往董卓那桌走過去。
“太師,”他的聲音不大,剛好夠董卓聽見,“新切的羊肋,您嘗嘗?”
董卓轉過頭來。
就在轉過來的那一刻,朱解已經(jīng)把刀握好了。
不是握緊。
屠夫從不握緊刀——太緊了,手腕會僵,會抖,會錯過那零點幾秒的最佳切入角。
他是把刀柄貼在掌心,虎口輕輕壓住,指節(jié)自然彎曲,就像常年扛豬的肩膀一樣,那種松弛是練出來的,騙不了人,也騙不了自己。
“哦?”董卓低頭看了一眼那盤羊肋,眼睛里有三分真實的食欲,七分的隨意,“切得倒是薄。”
他胖得很均勻,那種從脖子就開始堆疊的富貴肉,把頸動脈埋得比尋常人深了將近兩指。
但埋再深,也埋不住。
朱解在獸醫(yī)學院解剖過牛、羊、豬,解剖過馬,后來在屠宰場里干了三年,刀口數(shù)以萬計,他從來不覺得那條血管難找——
它會跳。
只要活著,它就會跳,而且跳得很誠實,根本藏不住。
他把盤子擱在桌沿,彎下腰,姿態(tài)低順,一副恭謹奉食的架勢,順便把自己和董卓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足一步。
身后的宴席還在囂囂嗡嗡地響。
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反而造成了某種隔離感,像隔著一層水,悶悶的,遠遠的。
李儒在某個方位。
朱解沒去看他。
這時候看,等于告訴對方:我在盯著你。
他盯著的,只有董卓側頸上那一截微微泛紅的皮肉,燈光從右上方打下來,頸紋的陰影把那個位置的輪廓襯得很清晰。
董卓伸手,拈起一片羊肋,送進嘴里。
他咀嚼的時候會微微仰頭,這是個細節(jié),是他吃東西的習慣,朱解連著觀察了三場宴席,每次都這樣咀嚼,頭微微往后,下巴上抬,頸側的肌肉會短暫松弛。
松弛的肌肉,切起來最省力。
朱解在心里默數(shù)。
一。
董卓嚼了第一口,沒仰頭,又塞了一片進去。
二。
旁邊一個謀士說了什么,董卓扭過頭去應聲,表情帶了點笑,下巴朝左邊轉了過去——
不行,角度偏了,頸動脈這時候在左側,朱解在他右邊,切入會多走一截路,萬一沒切準……
三。
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不急。
就在這個時候,董卓重新轉回來,拈起第三片羊肋,又往嘴里一送,這次他真的仰起了頭,嚼著,眼睛半瞇,一副享受的神態(tài),脖子里那條血管,撐得清清楚楚。
朱解的手動了。
剔骨刀的運動方式,本質上是推進刀刃貼住目標,施力向前,切斷阻礙,動作干凈利落,全程只有兩個字:
準,快。
刀鋒入肉的瞬間,阻力比豬頸稍大,因為董卓這廝的脖子實在太肥,皮下脂肪厚得可以,但也就多了那零點二秒——
然后血出來了。
廳里最先有反應的,不是人,是那名離得最近的舞姬——她停下來,臉往旁邊歪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一個很短的聲音,但發(fā)不成完整的叫聲,因為她自己也沒搞清楚發(fā)生了什么。
董卓是慢慢往旁邊倒的。
不是像評書里說的那種轟然倒地,他倒得很慢,像一缸油翻了,先是肩膀一沉,手里的酒杯叮地一聲磕在案上,然后整個人順著椅背滑下去,帶倒了一排食案,砰——
那聲砰,才讓所有人回過神來。
“太師!”
“來人——!”
“護衛(wèi)——護——”
廳里的聲音一下子全炸開了,混亂得像炒豆子,朱解沒動。
他就站在原地,手里的剔骨刀還握著,血順著刀身往下流,滴在地磚上,發(fā)出很輕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董卓。
活是沒有活路了。
頸動脈切斷的速度,成年人能撐過三十秒已經(jīng)算有韌勁,董卓現(xiàn)在那個狀態(tài),十秒差不多到頭。
他做了一件沒有任何人意料到的事。
他把刀在袖子上擦得干干凈凈,連眼皮不帶眨一下。
當然,內心戲另算。
他在心里其實罵了一句:媽的,這肥豬脖子上的油脂也太多了,差點滑刀。
然后他抬起頭,掃了一眼那片已經(jīng)徹底亂成人間煉獄的大廳。
侍衛(wèi)們在往里沖,有三個已經(jīng)把刀拔出來了,兩個在推被驚到亂跑的樂伎,人疊人,椅子翻了一排,有人在喊太醫(yī),有人抱著董卓大哭,哭得涕泗橫流,也不知道是真悲切還是反應性哭泣——
李儒沒哭。
朱解在那片混亂里,精準地掃到了李儒的臉。
那個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痛,不是驚駭,是一種極度壓抑的神情。
他跟朱解對上了眼。
就一秒。
朱解用那一秒,給他傳達了一個很平靜的信息
就是這樣,事就完了,你懂的。
李儒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退進了身邊侍從的人群里,消失了。
這人的本能是自保。
這是個有意思的人。
但今晚不是處理他的時候。
身后的三個同伴已經(jīng)湊過來了,不動聲色,把朱解隱約護在中間。他低聲說了兩個字
“撤。”
不是跑,是撤。
屠夫從來不跑,跑說明你怕,怕說明你虛,場子就散了。
他們四個人,以一種近乎悠閑的速度,從混亂的邊緣往側廳方向挪,身邊有侍衛(wèi)在亂竄,有人撞上朱解的肩膀,那人回頭看了一眼,瞪了他一下,又跑開了
沒有人在這一刻想得清楚,那個站著的屠夫,和已經(jīng)倒在血泊里的太師,之間有什么關系。
人在極度混亂里,本能是找方向,不是找兇手。
側廳里有個宦官,跪在地上,腦袋捂著,全身在抖。
朱解從他旁邊走過去,沒說話。
這人不是威脅。
走廊里安靜,和廳里相比靜得像另一個世界,腳步聲踩在青磚上空曠回響。
他把剔骨刀收回腰間。
手是穩(wěn)的。
脊背也是穩(wěn)的。
他一直到走出三個轉角,才允許自己把肩膀沉了下來,長長地、不動聲色地把那口氣放出去。
悶在里面大半個時辰的氣,總算能透一透了。
——哎,這玩意吧,就像宰完豬掛鉤解下來之后那一刻,繃著的勁卸了,胳膊才知道自己酸了多久。
后殿方向,有腳步聲傳來,急促,而且有節(jié)奏。
是劉協(xié)。
那個孩子現(xiàn)在走路有氣勢多了,不像早年那會兒,走路像只受驚的小雞,踩地都輕飄飄的,現(xiàn)在落腳有分量。
朱解盯著他走過來,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沒受傷,精神繃緊但沒崩,眼神清醒。
好,還行。
“成了?”劉協(xié)開口,聲音比朱解預期的穩(wěn)。
“成了。”
“死透了?”
朱解停頓了一下。
這孩子這兩年的詞匯量,確實因為他造成了一些奇特的偏差。
“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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