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吸了口氣,沒說話,但肩膀上那股強撐的緊繃,松了一點點。
他沒哭,沒笑,只是攥了一下手,然后抬起頭,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沉墊——
不是害怕,不是解脫,是一種朱解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站在屠場外頭,看著里頭那頭最大的豬被放倒之后,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走進去,不必再繞路的神情。
這孩子長大了。
“呂布那邊——”朱解剛開口,劉協就接上來了,“已經去信,宮門由他守,內廷這邊由金甲衛換防,我下旨了。”
“王允的詔書準備好了?”
“備好了,就等你出來。”
朱解點了點頭。
然后他低頭,把袖口上殘余的一點血跡用手背抹了抹,沒抹干凈,索性不管了。
反正,他就是個屠夫。
滿身血腥味,是本行。
劉協跟上他的步子,兩個人往前殿方向走,后頭是越來越亂的喧囂聲,前頭是夜里的宮城,燈火疏朗,風有點涼。
“先生。”劉協突然開口。
“嗯。”
“你怕過嗎?”
朱解走了兩步,沒回答,然后才說——
“怕過。”
“怕什么?”
“怕刀滑。”
劉協愣了一下,然后發出一個很短的聲音,不是笑,更像是那口氣從牙縫里漏出來了。
“……就這?”
“董卓那廝脖子上的油脂,屬實有點厚,差點讓我多走了半寸。”朱解說這話的時候,口氣跟在說明天豬肉的進貨量沒什么區別,“要是切歪了,今天就麻煩了。”
劉協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種很難定義的語氣說:“先生是天下第一屠夫。”
“那不廢話。”
前殿的方向,有人在高喊——是王允的聲音,蒼老,嘶啞,中氣卻出奇地足,那幾個字被他扯開嗓子喊出來,穿透了整座宮城的夜氣——
“太師謀逆,奉天子詔,已伏誅——!”
洛陽的風,往朱解這個方向吹過來,帶著宴席殘存的酒氣,燭火的焦味,血腥,和某種說不清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朱解站住,往前殿方向看了一眼。
燈火通明,人影攢動,那個宣詔的老頭,聲音都在抖,但他還是扯著喊,一遍又一遍。
天下第一頭肥豬,落地了。
剩下的,還多著呢。
他把手搭在腰間刀柄上,指節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然后往前走。
王允的聲音還在宮城上空飄,朱解已經往前走了。
他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身后,喧囂聲開始變質——從最初的震驚、啞然,到現在,已經有人開始嚎叫了。不是哭,是那種被踩了尾巴的野獸叫聲,帶著血腥氣,帶著要拼命的意思。
董卓的人,反應過來了。
朱解在心里默默算了個時間。
從宴席到現在,大概過了一刻多鐘。西涼軍的反應速度,比他預估的慢了一點——大概是因為那幫人喝多了,腦子轉得慢。
這一點點時間差,就是命。
“先生。”劉協跟在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北宮門那邊,有動靜了。”
“我聽見了。”
“怎么辦?”
朱解沒回答,先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
北宮門方向,刀兵相擊的聲音,密集,亂,但還沒有到崩潰的程度。他在腦子里把洛陽宮城的地圖過了一遍——北宮門是呂布在守,按約定,那邊應該沒問題。
但“應該”這兩個字,在今晚不太好用。
“走,去看看。”
劉協跟上,兩人加快了步子。
宮道兩側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打在地上,像一堆亂跳的鬼火。朱解走在光影里,袖口那點沒擦干凈的血跡,在燈光下顯出一種很深的褐色。
他沒在意。
血這東西,他見多了。
北宮門還沒到,就先聽見了呂布的聲音——那人嗓門大,罵人的時候尤其大,隔著半條宮道都能聽清楚他在說什么。
“……一群廢物!連這點人都攔不住?!”
朱解繞過一道宮墻,看見了現場。
北宮門前,呂布正提著方天畫戟,攔在門洞**。他身后,是七八個金甲衛,有兩個已經掛彩,但還在撐著。門外,是一群西涼兵,大概三四十人,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子的校尉,手里提刀,眼睛通紅,正在往里沖。
局面還沒崩,但再拖一會兒,就難說了。
朱解站在宮墻拐角,把情況掃了一眼,然后回頭,對跟上來的劉協說:“你站這兒,別動。”
“我——”
“站這兒。”
劉協閉嘴了。
朱解往前走,走到呂布身后大概五步的位置,停下來,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停!”
就這一個字,但他喊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奇特的氣勢。不是將領的那種氣勢,更像是屠宰場里,老師傅喊停流水線的那種——不容置疑,帶著某種職業性的冷靜。
西涼兵愣了一下。
就這一下,夠了。
朱解從懷里掏出一卷帛書,展開,往前一舉。
“天子詔書,董卓謀逆,已伏誅。爾等若降,既往不咎。若執迷不悟——”他頓了一下,把帛書收回去,換了個口氣,“——我不保證你們能走出這條宮道。”
絡腮胡子校尉盯著他,眼神里有懷疑,有憤怒,還有一點點動搖。
動搖,就夠了。
朱解繼續說,口氣平得像在報豬肉價格:“太師已死,這是事實。你們現在沖進來,能怎樣?替他報仇?報完仇,然后呢?天子在這里,王允在這里,呂將軍在這里。你們沖進來,就是謀逆。”
他停頓了一下。
“謀逆,是要夷三族的。”
宮道里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鐘,朱解站在那兒,沒動,手搭在腰間刀柄上,指節沒有扣緊,很放松,就像在等豬進欄一樣。
然后,絡腮胡子校尉的刀,慢慢垂下去了。
不是所有人都垂下去了,但領頭的一垂,后面的人就開始動搖。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呂布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在眼里,沒說話,但朱解能感覺到他往旁邊挪了挪——給朱解讓出了正中間的位置。
這個動作,很微妙。
朱解沒表示什么,繼續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門洞邊緣,俯視著門外那群人。
“放下兵器,原地待命,等候天子發落。”他說,“這是最后一次說。”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然后,第一把刀落地了。
叮的一聲,很輕,但在這條宮道里,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里,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散。第二把,第三把,越來越多。
絡腮胡子校尉最后一個放下刀,他盯著朱解,眼眶是紅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什么。
朱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呂布跟上來,壓低聲音:“就這么算了?”
“算了。”
“這幫人,留著是禍患。”
“留著也是用處。”朱解沒回頭,“西涼軍的兵,打仗是把好手。現在殺了,浪費。”
呂布哼了一聲,但沒再說什么。
朱解走回劉協身邊,劉協正靠在宮墻上,臉色還算穩,但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緊——朱解掃了一眼,沒點破。
“北門穩了,”朱解說,“東門那邊,你派人去了嗎?”
“派了,是金甲衛的人。”
“夠嗎?”
劉協遲疑了一下。
朱解就知道不夠。
他嘆了口氣,在心里把今晚的局面重新捋了一遍。
董卓死了,這是好事。但董卓死了之后,洛陽城里還有多少西涼軍的殘部,這是個問題。這幫人群龍無首,有的會投降,有的會逃,但還有一部分,會瘋。
瘋狗最難對付,因為它不講道理。
“城里,”朱解開口,“我在東市、南市各有一批人,今晚應該已經動了。”
劉協抬起頭。
“什么人?”
“賣豬肉的,賣菜的,跑腿的,修鞋的。”朱解說,“洛陽城里,認識我的市井人,大概有三四百個。”
劉協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種很復雜的表情看著他。
“先生,你……”
“我開肉鋪兩年,”朱解打斷他,“你以為我就只是在賣豬肉?”
劉協閉嘴了。
朱解繼續說:“這幫人不會打仗,但他們認識洛陽城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藏人的地方,每一條能跑路的小道。西涼軍的殘部想在城里鬧事,得先過他們這關。”
這話說完,劉協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先生,你早就在準備了。”
“廢話。”
“從什么時候開始?”
朱解想了想,說:“從我第一天在洛陽開鋪子,就開始了。”
劉協沒再說話,但他攥著袖子的手,松開了一點。
宮城里的喧囂聲,在慢慢變小。
不是平息,是在重新分布——從最初的四面八方亂叫,到現在,聲音開始集中,往幾個方向匯聚。朱解側耳聽了一下,判斷出大概的位置,在心里把今晚的棋盤又過了一遍。
北門,穩了。
東門,不確定。
南門,是他自己的人在守,應該沒問題。
西門……
西門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很響的爆炸聲。
不是火藥,是什么東西被砸碎了,然后引燃,發出一聲悶響,隨后是火光——朱解抬頭,看見西門方向的天空,被一團橙紅色的光照亮了。
呂布在旁邊,臉色變了:“西門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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