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失火,”朱解說,“是有人在放火。”
他把這兩件事分得很清楚。
失火是意外,放火是有人在做。
“誰?”呂布問。
“董卓的人,或者,”朱解停頓了一下,“想趁亂撈好處的人。”
他轉頭,對劉協說:“你現在去找王允,讓他以天子名義,立刻發布安民告示,就說董卓余黨已被控制,洛陽城秩序穩定,百姓不必驚慌。”
“但是……”劉協往西門方向看了一眼,“現在明顯沒有穩定。”
“我知道,”朱解說,“但你得先說穩定了,人心才能穩。人心穩了,局面才能真的穩。”
劉協愣了一下,然后點頭,轉身走了。
朱解看著他走遠,然后對呂布說:“西門,你去。”
“就我一個人?”
“帶你的人去,”朱解說,“不用滅火,先把放火的人找出來,抓活的。”
呂布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么,提著方天畫戟走了。
這人有個好處,不廢話。
朱解站在宮道里,四周的燈籠還在搖,西門方向的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他把今晚的局面在腦子里過了最后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后往東門方向走。
東門那邊,他得親自去看一眼。
宮道很長,他一個人走,腳步聲在石板上發出很規律的聲響。
走到一半,他從腰間把那把剔骨刀取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擦——不是因為刀臟了,只是個習慣。每次處理完一頭豬,他都會把刀擦一遍,確認刀刃沒有缺口。
今晚這把刀,用得很順手。
董卓那廝,脖子上的油脂雖然厚,但頸動脈的位置,跟豬差不多。
朱解把刀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東門方向,傳來了喊殺聲,但不密集,說明還沒到最壞的情況。他加快了步子,繞過一道宮墻,看見了東門的情況——
金甲衛在守門,對面是大概二十幾個西涼兵,雙方正在對峙,還沒真正打起來。
朱解站在宮墻拐角,把情況看了一眼,然后往旁邊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個他兩年前就踩好的位置——東門旁邊有一段宮墻,墻根下有一條排水溝,排水溝連著外城的一條小巷。
他蹲下來,往排水溝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人。
“出來。”他說。
排水溝里動了動,然后爬出來一個人——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滿臉灰,手里提著一根鐵棍,身后還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市井打扮。
“朱爺,”那漢子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東門這邊,我們來了二十三個人,都是您打過招呼的。”
“嗯,”朱解站起來,“等會兒,我去跟那幫西涼兵說話,你們從側面繞過去,把他們的退路堵死。”
“明白。”
“不用打,”朱解補了一句,“就站在那兒,讓他們看見你們就行。”
那漢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朱爺,您這招,跟當年您跟我說的那個,把豬趕進欄里的法子,是一個意思?”
“差不多,”朱解說,“豬看見退路被堵,就不會亂跑了。”
那漢子點頭,帶著人往側面繞去了。
朱解整了整衣襟,往東門方向走過去。
他走到金甲衛和西涼兵中間,停下來,把兩邊都掃了一眼,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卷帛書,展開,舉起來。
“天子詔書,”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董卓謀逆,已伏誅。”
西涼兵那邊,有人開始騷動。
朱解繼續說:“你們的太師,死了。這是事實,不是謠言。”他停頓了一下,“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他往旁邊抬了抬下巴。
西涼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從側面繞過來的那二十幾個市井漢子,手里提著鐵棍、菜刀、鋤頭,把他們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第一個選擇,放下兵器,投降,活著。”朱解說,“第二個選擇,繼續鬧,死。”
他把帛書收起來,把手搭在腰間刀柄上。
“我數三個數,”他說,“一。”
沒人動。
“二。”
前排一個西涼兵,刀落地了。
“三。”
剩下的人,陸陸續續把兵器扔了。
朱解看著地上那堆刀槍,在心里算了一下今晚收繳的兵器數量,覺得還不錯。
他轉身,對金甲衛的領頭人說:“把這些人押起來,等天亮再處置。”
然后他往回走。
西門方向的火光,已經小了一些——呂布那邊,應該是控制住了。
宮城里的喧囂聲,也在慢慢平息。
不是徹底平息,還有零星的叫喊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哭聲,但那種最初的、要把一切都掀翻的瘋狂勁兒,已經過去了。
朱解走在宮道里,把今晚的局面在腦子里過了最后一遍。
北門,穩了。東門,穩了。西門,快穩了。南門,一直穩著。
王允的詔書,已經發出去了。
呂布,暫時可用。
劉協,沒崩。
他把手從刀柄上拿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今晚,算是過了。
但今晚只是開始。
董卓死了,洛陽城里還有多少爛攤子,他心里有數——西涼軍的殘部,各路諸侯的眼線,城里趁亂撈好處的地頭蛇,還有那些表面上跟著喊“董卓謀逆”、背地里不知道在盤算什么的朝臣。
這些,都是后續要處理的事。
朱解仰頭,看了一眼天色。
快天亮了。
他把剔骨刀從腰間取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最后一遍,確認刀刃完好,然后收回去。
屠場里,從來不缺活兒干。
董卓死了,這是好消息。
呂布還活著,這是個變數。
而且是個隨時可能爆炸的變數。
朱解找到呂布的時候,后者正坐在董卓原來的書房里,把一把長戟橫在膝蓋上,一遍一遍地擦。
書房里的燭火燒得很旺,把呂布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墻上,像一頭蹲著的猛獸。
朱解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里的情況——兩個親衛守在角落,手按刀柄,眼神不善。呂布沒有抬頭,但擦戟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
“朱屠夫。”
他叫的是“朱屠夫”,不是“朱先生”,也不是“朱大人”。
朱解沒在意,走進去,在呂布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腿搭起來,往椅背上一靠。
“呂將軍,說說,你在想什么?”
呂布終于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朱解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憤怒,是迷茫。
一頭猛虎,突然發現關它的籠子沒了,它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我在想,”呂布慢慢說,“我現在,算什么?”
朱解心里默默給他點了個贊。
好歹還有點自知之明,沒有直接拍桌子掀椅子,這比他預想的情況要好處理一些。
“你現在,”朱解說,“是洛陽城里戰斗力最強的人。”
呂布瞇了瞇眼。
“這是廢話。”
“不是廢話,”朱解把腿放下來,身體往前傾,“這是你現在唯一值錢的東西。”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角落里的兩個親衛手上的力道明顯重了,刀柄被握得咯吱響。呂布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手里的長戟停了。
朱解繼續說,語氣跟在肉鋪里跟人談豬肉價格一樣平靜:“董卓死了,他的西涼軍群龍無首,李傕郭汜那幫人現在正在城外互相掐,誰都想吞掉這塊肉。關東聯軍那邊,袁紹曹操各有心思,沒人真的想打進洛陽,他們要的是名聲,不是麻煩。”
他頓了頓。
“所以,現在這個局面,誰能把西涼軍的精銳收編了,誰就是洛陽城里最有分量的人。”
呂布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從迷茫,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像是一頭貓,突然看見了一條魚。
朱解把這個表情看在眼里,心里說有戲。
“你想讓我替你賣命?”呂布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壓迫感,“朱屠夫,你以為你是誰?”
“我不是誰,”朱解說,“但我手里有東西,你想要。”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往呂布那邊推了推。
那是董卓的私庫令牌。
呂布盯著那塊令牌,沒動。
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朱解把這個細節收進眼底,繼續說:“董卓這些年搜刮的東西,夠你養三萬精兵十年。我不貪,我只要其中兩成,剩下的三層是你的,其余是朝堂的。”
“兩成。”呂布重復了一遍,語氣里有點說不清楚的意味,“你倒是不客氣。”
“我要是客氣,我就不會來找你談,我直接讓皇帝下旨,把這批東西充入國庫了。”
這句話說完,呂布沉默了很長時間。
燭火跳了一下,把他臉上的陰影晃得忽明忽暗。
朱解沒有催他,就那么坐著,把手搭在膝蓋上,等。
他在屠宰場里學到的一件事——殺豬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急。你急了,豬就亂,刀就歪,一刀沒切干凈,后面就麻煩了。
得等它自己安靜下來。
“收編西涼軍,”呂布終于開口,“那些人,未必服我。”
“他們不需要服你,”朱解說,“他們只需要怕你。”
呂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有區別?”
“區別大了,”朱解說,“服你的人,你得花時間養,花心思哄,出了事還得替他們兜著。怕你的人,你只需要讓他們知道,不聽話的下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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