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你不缺讓人怕你的本事。”
呂布沉默了片刻,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那個表情,已經不一樣了。
朱解趁熱打鐵,從懷里又摸出一張紙,展開,推過去。
“這是西涼軍現在各部的分布,哪些人可以拉攏,哪些人必須清洗,我都標出來了。”
呂布低頭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凝。
“你怎么知道這些?”
“我在洛陽開了兩年肉鋪,”朱解說,“來買肉的人,什么都聊。”
呂布盯著那張紙,沒說話。
朱解知道他在算賬。
這種人,說大義沒用,說忠誠沒用,說什么家國天下更是對牛彈琴。但你跟他談利益,談實打實的好處,他反而聽得進去。
這不是壞事,這叫務實。
“還有一件事,”朱解說,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赤兔馬。”
呂布的眼神立刻變了。
那種變化來得很快,快到朱解差點沒忍住笑——這人,對那匹馬的在乎程度,比對任何人都真實。
“它怎么了?”呂布的聲音里,有一種很細微的緊繃。
“沒怎么,”朱解說,“就是上次我給它處理的蹄部問題,后續還需要定期換藥,大概還要兩個月。”他頓了頓,“這兩個月,它不能劇烈奔跑,不然舊傷復發,我就沒辦法了。”
呂布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戟柄。
“你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告訴你,”朱解說,“這兩個月,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咱們各取所需,不好嗎?”
書房里又安靜下來。
朱解沒有回避呂布的眼神,就那么直接對視著。
他見過很多動物在被控制住之前的眼神——憤怒、恐懼、不甘,然后是接受。
呂布的眼神,現在就是這個順序。
“行,”呂布最終開口,把長戟往旁邊一擱,“聽你的。”
朱解在心里呼了口氣。
成了。
“那就這樣,”朱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一早,我讓人把寶庫的鑰匙送過來。你自己去挑東西,挑完了,咱們各走各的路。”
呂布也站起來,目送他往門口走。
“等等,”呂布突然開口。
朱解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還有事?”
呂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了出來:“你為什么幫我?”
朱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幫你?”朱解搖搖頭,“我可沒幫你。”
“那你這是在干什么?”
“我在養豬,”朱解說,“你現在就是頭小豬崽,我得把你養肥了,將來才好用。”
呂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說什么?”
“開玩笑,別當真,”朱解擺擺手,轉身就走,“回見,呂將軍。”
他走出書房,關上門,長長地呼了口氣。
外面的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朱解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呂布這邊暫時穩住了,接下來就是朝廷那邊。
那幫老東西,肯定不會輕易接受一個屠夫入朝堂。
得想個辦法,讓他們閉嘴。
朱解想了想,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辦法嘛,他有的是。
第二天一早,呂布派人來取寶庫的鑰匙。
朱解讓人把鑰匙送過去的同時,還附了一句話:“東西拿了就趕緊走,別在洛陽城里晃悠,免得那些文臣看你不順眼。”
呂布收到消息后,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朱解說的是實話。
那些文臣,現在恨不得他立刻滾出洛陽。
但他不能走。
至少現在不能。
董卓死了,西涼軍群龍無首,他必須盡快收編這些人,不然朝廷那邊肯定會趁機動手。
呂布站在寶庫門口,看著手下的士兵往外搬東西。
金銀珠寶,堆成了小山。
他心里有點復雜。
這些東西,本來都是董卓的。
現在董卓死了,這些東西就成了他的。
但他知道,這些東西拿在手里,也是個燙手山芋。
朝廷那邊,肯定盯著他。
關東諸侯那邊,也肯定盯著他。
稍有不慎,他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呂布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邊的副將說:“東西搬完了,咱們走。”
“去哪兒?”副將問。
“先去城外的軍營,”呂布說,“我得把那些不聽話的人,先處理掉。”
副將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他知道呂布說的“處理”是什么意思。
朱解這邊,事情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寶庫的鑰匙交出去了,呂布那邊暫時穩住了,接下來就是朝廷這邊。
他知道,那些文臣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第二天上朝的時候,就有人站出來彈劾他。
“陛下,朱解此人,出身低賤,不學無術,如今步入朝堂,實乃朝廷之恥!”
說話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臣,名叫張溫,是太尉府的老人,在朝中頗有威望。
劉協坐在龍椅上,臉色平靜。
他知道今天會有人站出來鬧事。
朱解早就跟他說過,這些老東西,肯定會跳出來。
“張大人,”劉協緩緩開口,“朱愛卿誅殺董卓,平定叛亂,功在社稷,朕封他位丞相。你說他不學無術,可有證據?”
張溫冷笑一聲。
“陛下,朱解不過是個屠夫,連字都不識幾個,如何能擔當丞相之職?”
話音剛落,朝堂上就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是啊,陛下,朱解此人,不配為相!”
“陛下三思!”
劉協沒說話,只是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朱解。
朱解也沒說話,就那么站著,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知道這幫人會說什么。
無非就是出身、學問、禮法那一套。
說來說去,還是看不起他。
“張大人,”朱解終于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說我不識字?”
張溫冷哼一聲。
“難道不是嗎?”
朱解笑了。
“行,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我這個屠夫,到底識不識字。”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念了起來。
“洛陽城內,現有戶口三萬七千余戶,人口十二萬余人。城中糧倉庫存糧食八萬石,可供城內百姓食用三個月。城防士兵三千余人,其中西涼軍一千五百人,禁軍一千人……”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朝堂上的文臣們,臉色逐漸變了。
因為朱解念的這些數據,精確到了個位數。
這些數據,就連他們這些朝廷重臣,都不一定能隨口說出來。
朱解念完,把紙收起來,看向張溫。
“張大人,你說我不識字,那請問,你能背出這些數據嗎?”
張溫的臉色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朱解冷笑一聲。
“你背不出來,那就閉嘴。”
他轉身看向劉協。
“陛下,臣雖是屠夫出身,但臣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臣知道洛陽城里有多少人,有多少糧,有多少兵。臣也知道,這些老東西,嘴上說的是忠君愛國,心里想的卻是自己的位置和俸祿。”
朝堂上一片嘩然。
張溫氣得渾身發抖。
“放肆!你竟敢如此辱罵朝廷重臣!”
朱解不為所動。
“辱罵?”他冷笑,“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走到朝堂**,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文臣。
“董卓當政的時候,你們都在干什么?躲在家里,閉門不出,等著別人來救你們。現在董卓死了,洛陽安定了,你們又跳出來,說三道四。”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冷。
“你們有本事,當初怎么不站出來殺董卓?”
朝堂上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接話。
因為朱解說的是實話。
劉協看著這一幕,心里有點復雜。
他知道朱解這么做,會得罪很多人。
但他也知道,朱解說的沒錯。
這些文臣,嘴上說的好聽,但真到了關鍵時刻,一個能用的都沒有。
“夠了,”劉協終于開口,“朱丞相所言不虛。諸位大人,若無他事,退朝。”
文臣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退了下去。
朱解走出大殿,長長地呼了口氣。
他知道,今天這一鬧,他徹底得罪了朝中的文臣。
但他不在乎。
反正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跟這些人好好相處。
朱解走出大殿的時候,風從宮墻縫里鉆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他皺了皺鼻子。
不是血腥味。
是腐爛的味道。
他在屠宰場干了這么多年,這兩種氣味的區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血腥是新鮮的,是活的。腐爛是死的,是危險的。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洛陽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發霉的豬皮。
麻煩來了。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傳進來的。
城東的幾條街,有人開始發燒。不是普通的風寒,是那種燒起來就不退、眼睛發紅、渾身起疹子的燒。
報信的小吏站在朱解面前,臉色發白,聲音發抖。
“丞……丞相,城東已經有三十余人……”
“死了幾個?”
小吏咽了口唾沫。“七個。”
朱解沒說話,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站起來,拿起掛在墻上的外袍,往肩上一搭。
“帶我去看。”
城東的巷子里,味道更重了。
朱解蹲下來,看著地上的一攤污水,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戰后的洛陽,尸體處理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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