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凍醒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大年初一的早上,雪停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滿地的鞭炮碎屑。
我躺在江景壹號的門口,渾身凍得僵硬,嘴唇發紫,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沫。
路過的清潔工阿姨把我扶了起來,給我遞了一杯熱水,嘆著氣說:「姑娘,大過年的,怎么躺在這里啊?快回家吧,別凍壞了。」
回家。
我哪里有家啊。
爸媽在我十五歲那年就出車禍走了,家里的老房子塌了,我唯一的家,就是江屹。可現在,他不要我了。
我謝過阿姨,一步一步地挪回了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
屋子里比外面還要冷,我縮在被子里,抖了整整一個小時,才緩過來一點。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問我手術費什么時候湊齊,床位只能給我留三天。
我掛了電話,盯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
二十萬。
我能去哪里湊二十萬?
我翻遍了通訊錄,最后,手指還是停在了「江屹」兩個字上。
除了他,我沒人可求了。
我給他打了電話,響了很久,他才接起來,語氣里滿是不耐煩,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林晚?你又想干什么?」
我攥著被子,指尖泛白,把所有的尊嚴都碾碎了,咽進肚子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江屹,你能不能……借我二十萬?我急用,我以后一定還你,我給你打欠條,我給你做牛做馬……」
他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二十萬?林晚,你瘋了?你拿什么還我?你一個月掙那三千塊錢,不吃不喝也要還五六年,你覺得我會信你?」
「我真的急用,江屹,求你了……」我的眼淚掉得更兇,「我……我生病了,要做手術,再不做,我就活不成了……」
「行了。」他不耐煩地打斷我,「又來這套?林晚,你能不能換個新鮮點的借口?上次薇薇說你偷了她的項鏈,你就說你生病了,這次又來?你裝病博同情的樣子,真的很惡心。」
我渾身一僵。
半個月前,蘇晚薇說她的鉆石項鏈不見了,一口咬定是我去她家打掃衛生的時候偷的。江屹不問青紅皂白,沖到我的出租屋,把我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
我的藥瓶被他打翻在地,白色的藥片滾了一地,他一腳踩上去,碾得粉碎,眼神冰冷:「林晚,我真是看錯你了,手腳不干凈就算了,還天天裝病賣慘,你以為我會可憐你?」
最后,那條項鏈,在蘇晚薇自己的化妝盒夾層里找到了。
可他連一句道歉都沒有給我。
現在,他又覺得,我是在裝病。
我張了張嘴,想把病歷拿給他看,想告訴他我沒有騙他,可他根本不給我機會。
「我現在在陪薇薇逛商場,沒時間跟你廢話。」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應該是蘇晚薇在跟他撒嬌,「想要錢是吧?可以。下午三點,鉑悅酒店,薇薇的生日宴,你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給薇薇跪下道歉,為你之前偷她項鏈,還有昨天給她帶涼餛飩的事道歉。你跪下,我就給你錢。」
我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齏粉。
跪下。
我想起十歲那年,他被村里的混混堵在巷子里,要他跪下磕頭,是我撲上去,把他護在身后,對著那些混混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求他們放過他。
那時候,他抱著我哭,說:「晚晚,這輩子,我絕對不會讓你再給任何人下跪。」
現在,他要我,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他的白月光下跪。
電話已經掛了,聽筒里傳來忙音。
我坐在冰冷的床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下午兩點半,我還是出了門。
我換上了我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洗得發白的連衣裙,外面套著那件舊羽絨服。我把病歷折好,放進了口袋里,我想,等我跪下,他給了我錢,我就把病歷給他看,我想讓他知道,我沒有騙他。
鉑悅酒店里,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蘇晚薇的生日宴,辦得極盡奢華,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江屹站在蘇晚薇身邊,牽著她的手,接受著所有人的祝福,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
我站在門口,像個格格不入的笑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帶著鄙夷和好奇,竊竊私語的聲音鉆進我的耳朵里。
「這就是那個從鄉下來的女人啊?天天纏著江總。」
「聽說她手腳不干凈,偷蘇小姐的項鏈。」
「真不要臉,人家都要結婚了,還來湊什么熱鬧。」
江屹看見了我,他朝我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滿是玩味和輕蔑,像是在看一只搖尾乞憐的狗。
蘇晚薇也看見了我,她端著紅酒杯,柔柔地笑了,故意往江屹懷里靠了靠,宣示著主權。
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站在他們面前,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等著看我的笑話。
江屹低頭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想好了?跪下,給薇薇道歉,二十萬,我現在就給你。」
蘇晚薇捂著嘴,笑得溫柔:「晚晚姐,其實不用這樣的,我早就不怪你了……」
「跪下。」江屹打斷她,眼神死死地盯著我,語氣里沒有一絲轉圜的余地。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二十年的男人,看著他眼里的冷漠和鄙夷,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我緩緩地,彎下了膝蓋。
膝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圍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就是哄堂大笑,還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我的臉,我的尊嚴,我二十年的真心,在這一刻,被他踩得稀爛,碎成了塵埃。
我抬起頭,看著蘇晚薇,一字一句地說:「對不起,蘇小姐,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蘇晚薇笑得更得意了,她看向江屹,眼里滿是勝利的光芒。
江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笑了,笑得殘忍。
他從錢包里,抽出了兩張一百塊的紙幣,扔在了我的臉上。
紅色的鈔票落在我的膝蓋上,輕飄飄的,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渾身發抖。
「林晚,你還真跪啊?」他的聲音里滿是嘲諷,「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給你二十萬吧?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東西,也配跟我要二十萬?這兩百塊,夠你打車回去了,拿著錢,趕緊滾,別在這臟了大家的眼。」
我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刻,瞬間凍結。
我看著他,眼睛里的光,一點點地滅了。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攥著那張病危通知書,指甲嵌進了肉里,流出血來,都感覺不到疼。
原來,在他眼里,我的命,我的尊嚴,連兩百塊都不值。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膝蓋疼得厲害,可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我沒有撿那兩百塊錢,只是看著江屹,輕輕地說:「江屹,你會后悔的。」
說完,我轉身,一步步地走出了酒店,走出了那些嘲諷的目光,走出了我二十年的執念。
外面又下起了雪,落在我的臉上,冰涼的。
我沒有哭,只是笑,笑得咳了起來,一口血直接咳在了雪地上,白的雪,紅的血,刺目得很。
江屹,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會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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