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院里勉強住了半個月,好心的張阿姨幫我墊付了基礎醫藥費,可那筆天價手術費,依舊沒有半點著落。
醫生找我談了好幾次,看著我的檢查報告滿臉惋惜,直言我的身體機能飛速衰退,已經撐不了多少日子,讓我盡快聯系至親,安排后事。
可我哪里還有什么親人。
十五歲那年,爸媽遭遇車禍雙雙離世,老家的房子也在一場暴雨中坍塌,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唯一的依靠,就是江屹。可那個我愛了二十年的人,此刻只盼著我早點消失,別礙了他和白月光的眼。
我主動辦了出院,回到了那個狹小破舊、僅能容身的出租屋。
趁著最后一絲力氣,我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將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念想與痕跡,全都細細整理出來。
一本厚厚的日記本,從五歲那年初見江屹開始,一筆一劃寫了整整二十年。字里行間,全是他的喜怒哀樂,全是我對他滿心滿眼的愛意與期許:他考了好成績時的驕傲,他創業受挫時的低落,他許下承諾時的溫柔,他看向蘇晚薇時的寵溺,還有他一次次將我推入深淵時的絕望……
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匯款單,從我輟學打工那天起,每個月雷打不動,把大半血汗錢匯給他,供他讀書,助他創業,每一筆都清晰可見,那是我拿青春和健康換來的全部真心。
還有當年我救他落水后,警方做的筆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救人者是我林晚;一盒子珍藏多年的糖紙,是小時候他為數不多給我的溫柔;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是我和他十八歲的合影,那時他眉眼溫柔,摟著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旁,眼里全是對未來的憧憬。
我把這些承載了我整個人生的東西,小心翼翼放進一個鐵盒子,牢牢鎖好。
最后,我給張阿姨寫了一封短信,拜托她,如果我不在了,一定要把這個鐵盒子交給巡捕,再轉交給江屹。
做完這一切,我再也沒有力氣,靜靜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白雪,等待著生命最后的落幕。
我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胸口的劇痛一陣陣襲來,漸漸變得麻木,意識也開始模糊不清。
我摸索著拿起手機,指尖顫抖著點開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我想,再打最后一通電話。
我想,再聽他說一句話。
我想跟他說,江屹,我不怪你了。
我想跟他說,外面下雪了,好冷,我好想回家。
我想跟他說,我好像,沒辦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電話撥了出去,鈴聲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會無人接聽,才終于被接通。
聽筒那頭格外喧鬧,有悠揚的音樂,有眾人的歡呼起哄,還有他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嫁給他!嫁給他!”的吶喊。
原來,他正在向蘇晚薇求婚。
“林晚,你又打電話干什么?”他的聲音瞬間褪去溫柔,滿是不耐煩與厭惡,“我不是警告過你,別再來煩我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棉花堵住,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話語,只有沉重又艱難的喘息聲。
“又在裝病博同情?”他嗤笑一聲,語氣里的嫌棄毫不掩飾,“我告訴你,我現在正在跟薇薇求婚,我江屹這輩子,只會娶她一個人。你別再癡心妄想,這套把戲我看膩了,只會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江……屹……”我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終于擠出兩個字,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巾。
“別廢話了,”他不耐煩地打斷我,語氣冰冷決絕,“以后別再打這個電話,我會把你所有聯系方式拉黑,別讓薇薇因為你不開心。你的生死,從此與我毫無關系。”
話音落下,電話被直接掛斷。
下一秒,微信、手機號、所有能聯系到他的途徑,全都被他拉黑刪除。
我握著黑屏的手機,眼淚洶涌而出,再也止不住。
窗外的煙花騰空綻放,絢爛奪目,和除夕夜那場一模一樣,照亮了漫天飛雪,也照亮了我滿是絕望的臉。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五歲那年的寒冬,冰湖水刺骨冰冷,我死死抱著落水的江屹,拼盡全力把他推上岸,一遍一遍跟他說:“別怕,我在。”
那時候,他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哽咽著說:“晚晚,我這輩子,一定會好好對你。”
江屹,你騙人。
我的呼吸越來越輕,眼前徹底陷入黑暗,胸口的劇痛驟然消失,渾身都變得輕飄飄的。
我好像看見爸媽笑著朝我走來,朝我伸出手,溫柔地說:“晚晚,我們回家。”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手一松,手機滑落在地,屏幕還亮著,定格在我和他十八歲的那張合照上。
雪落無聲,愛意歸零。
我終究是死在了他向白月光浪漫求婚的那天,死在了二十五歲的寒冬,死在了我愛了整整二十年的終點,至死,都沒等到他一句抱歉,一絲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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