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七天,江屹才知道我死了。
那天,他剛和蘇晚薇領了結婚證,正在籌備婚禮,巡捕給他打了電話,讓他去派出所一趟,認領我的遺物。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詐騙電話,不耐煩地掛了。直到巡捕把我的身份證號,還有那個鐵盒子里的東西,念了一部分給他聽,他才愣了,瘋了一樣地趕到了派出所。
巡捕把那個鐵盒子交給了他,跟他說:「死者林晚,女,25歲,死于肺動脈高壓引發的急性心衰,死亡時間是2月14號晚上八點。她的鄰居把遺物交給我們,說她生前留了話,這些東西,一定要交給你。」
2月14號,情人節。
他向蘇晚薇求婚的那天。
他掛我電話,拉黑我所有聯系方式的那天。
江屹的手,抖得厲害,他打開了那個鐵盒子。
最先看到的,是那本厚厚的日記。
他一頁一頁地翻,從五歲那年,他掉進冰湖里,我跳下去救他,落下了病根;到十五歲,我爸媽出車禍走了,我不想上學了,是我跪在他面前,跟他說,就算是我砸鍋賣鐵,也要供他上大學;到我輟學去打工,一天打三份工,在電子廠擰螺絲,手指被機器軋傷了,都舍不得去醫院,就為了多給他寄點錢;到他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是我去賣血,去借高利貸,幫他還清了債務;到他帶蘇晚薇回來,跟我說,這是他要娶的女人,我躲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二十年,我的整個人生,都為他而活。
他翻到最后一頁,是我死前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已經沒什么力氣了。
「江屹,今天下雪了,好冷啊。」
「我給你打電話了,你說你在求婚,你要娶薇薇了。真好,你終于得償所愿了。」
「我不怪你了,真的。」
「只是有點遺憾,沒能等到你娶我的那天。」
「江屹,下雪了,我要走了。」
「下輩子,我不要再遇見你了。」
江屹拿著日記本,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
他又拿起了那一沓厚厚的匯款單,一筆一筆,從他上高中,到上大學,到他創業,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他一直以為,那些錢是家里的拆遷款,是蘇晚薇爸媽給的,原來,全是我拿命換的。
他拿起了那張巡捕的筆錄,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當年救他的人,是林晚,不是蘇晚薇。
他拿起了我的病危通知書,醫生的診斷,上面寫著,患病二十年,終末期肺動脈高壓,建議手術,費用二十萬。
二十萬。
他給蘇晚薇買一個包,都不止二十萬。
他隨手扔給我的,是兩百塊。
他跪在地上,抱著那個鐵盒子,哭得撕心裂肺,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終于知道了,當年那個拼了命救他的人,是我。
那個砸鍋賣鐵供他上學的人,是我。
那個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陪在他身邊,拿命幫他的人,是我。
那個愛了他二十年,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直到死,都沒有怪過他的人,是我。
而他,卻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偏愛,都給了那個偷了我的人生,騙了他十幾年的女人。
他瘋了一樣地沖出派出所,開車回了家。
蘇晚薇正在家里試婚紗,看見他回來,笑著迎上去:「屹哥,你回來了?你看這件婚紗好看嗎?」
江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蘇晚薇,當年救我的人,到底是誰?」
蘇晚薇的臉色瞬間白了,眼神躲閃:「屹哥,你……你怎么了?當然是我啊……」
「你撒謊!」江屹猛地把她甩在地上,把那個鐵盒子里的東西,全都砸在了她的臉上,「你看看!你好好看看!當年救我的人是晚晚!供我上學的人是晚晚!一直陪著我的人,是晚晚!你騙了我十幾年!」
蘇晚薇看著那些東西,徹底慌了,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哭著求饒:「屹哥,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愛你了,我怕你知道了真相,就不要我了……」
「滾!」江屹一腳把她踹開,眼神里的戾氣幾乎要把她撕碎,「蘇晚薇,你給我滾!我不想再看見你!」
他報了警,把蘇晚薇這些年騙他的,偷他的,全都報了警。蘇晚薇不僅騙了他的感情,還偷偷轉移了他公司的財產,最后,被判了刑。
可就算是這樣,我也回不來了。
江屹賣掉了公司,賣掉了江景壹號的房子,他走遍了我們小時候待過的地方,去了我們一起上過的小學,中學,去了我打工的電子廠,去了我住的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在出租屋里,看到了我藏在床底下的藥瓶,看到了我染血的紙巾,看到了我墻上貼的,他的照片。
他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一遍一遍地喊著我的名字:「晚晚,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晚晚,對不起,我錯了……」
可沒有人回應他。
他去了我的墓地,給我買了最好的墓碑,上面寫著:愛妻林晚之墓。
他每天都來,帶著我最愛吃的糖,坐在我的墓碑前,跟我說話,一說就是一天。
他跟我說,他錯了,他不該不信我,不該傷我的心,不該讓我受了那么多的苦。
他跟我說,他把蘇晚薇送進監獄了,給我報仇了。
他跟我說,他現在有很多很多錢了,能給我治病了,能給我買大房子了,能娶我了。
可是,我再也聽不到了。
下雪了,雪花落在我的墓碑上,也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
他跪在我的墓碑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碑,哭得撕心裂肺。
「晚晚,下雪了,好冷啊。」
「你回來好不好?我給你暖手。」
「晚晚,求求你,回來吧。」
「下輩子,換我來愛你,換我來護著你,好不好?」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他的聲音,也蓋住了墓碑上的字。
只是,他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我活著的時候,他視我如塵埃。
我死了之后,他才把我捧上了天。
可這一切,都晚了。
雪落無聲,愛意隨風起,風止意難平。
只是,下輩子,我再也不要遇見江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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