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走了以后,一連三天沒動靜。
他沒再來,我也懶得去找他。隔壁住著個心理咨詢師,不是我該管的事。他愛來不來,愛查不查。
倒是第四天早上,有個人來找我。
男人,三十出頭,穿件皺巴巴的polo衫,領口都松了。頭發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洗。眼睛下面兩圈黑眼圈,紅血絲爬滿了眼白。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進來。
“你是……陰陽鋪子的?”
“嗯。”
“能不能幫我找個人?”
“找人找派出所,找鬼找我。你這個……找人還是找鬼?”
他愣了一下,沒聽懂。
“我不是什么正經人。”我說,“我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你要是想找活人,出門左轉。”
他沒動,站在那兒,攥著手指頭。
“我找的不是活人。”他說。
他叫鄭偉,是城東一個工地上干活的。
他說他老婆五個月前懷孕,檢查過,說是女兒。他媽想要兒子,讓他老婆打掉。她不肯,他媽就在她吃的東西里加了東西。
孩子沒了。
沒了之后,他老婆整個人就不對勁了。不說話,不吃飯,每天就抱著那個已經成型的胎盤哭。哭了十幾天,人進了醫院,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里。
“醫生說,再這樣下去,病人自己也要沒了。”
他說完,蹲在地上,抱著頭。
我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我想找找那個孩子。”
“找她干嘛?”
“我想……給她燒點紙。”他說,“我跟她說說話。”
“你認她嗎?”
“認。”
“你媽認嗎?”
他沒說話。
沒說話就是答案。
“那你來干嘛?”我說,“你又不能替你媽認。”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很久,他說:“她是我孩子。”
這句話說得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跟鄭偉說好了,下午三點去他家里看看。
他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樓道里全是小廣告,墻上涂得亂七八糟。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我看到墻上寫著幾個字,用紅漆寫的:“嚴禁倒賣嬰兒”。
字已經舊了,漆都裂了,但還能認出來。
鄭偉住的是個兩居室,客廳很小,堆了一堆工地上的東西:安全帽、膠靴、一袋還沒開封的水泥。沙發是那種老式布藝沙發,彈簧都露出來了,上面鋪了張舊床單。
他媽不在家。鄭偉說她去打麻將了。
“打麻將的時候,你老婆在醫院?”
“她……她也管不了。”
我沒說話。 臥室里沒開燈,窗簾拉得死死的,一點光都透不進來。空氣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還有一點點血腥味,淡到幾乎聞不出來。
床上堆著被子,被子下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人躺著。但被子是冷的,沒人氣。
“我老婆住院之后,這床沒人動過。”鄭偉說,“她走的時候什么樣,現在還是什么樣。”
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窗戶。
窗戶下面放了把椅子,椅子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前面擺著一碗米,米上插了三根香。香已經滅了。
“那是?”
“我給小孩弄的。”他說,“她沒了之后,我請了張照片,是彩超的。”
彩超的照片。
我走過去,看了看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胎兒,大概五六個月大的樣子,蜷縮著,像個睡著的小人。她的小手抓著什么東西,看不清楚。
是個女兒。
鄭偉站在門口,沒進來。
“她有心跳的時候,”他說,“我聽到過。”
我沒回頭。
“我想跟她說說。”他說,“我想跟她道歉。”
“道歉什么?”
“為我沒護著她。”
那天晚上,我在鄭偉家里待到半夜。
他媽打麻將還沒回來。鄭偉說正常,她有時候打到大半夜才回。
“她不問你老婆?”
“她不問。”
“也不問你?”
“她不管這些。”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你老婆住院了,”我說,“你不陪她?”
“我……我去了她也不認識我。”鄭偉說,“她誰都不認識了。”
那你來干嘛?
我沒問出口。
半夜十二點,鄭偉撐不住睡著了。他躺在沙發上,呼嚕打得震天響,嘴里還在含混地說著什么。聽不清說的什么,但語氣像是在求饒。
我坐在窗邊,看著那張彩超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睡得很熟,一點都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媽在醫院里躺著,已經不認識她爸了。
她不知道她爸坐在客廳里,睡著了,求饒一樣。
她不知道她奶奶在外面打麻將,打到半夜才回。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睡著了。
在彩超里,睡得很安靜。
凌晨一點,我聽到了哭聲。
不是大人的哭聲。是嬰兒的哭聲,細細的,像貓叫,又像什么東西被捂著嘴。
聲音從床底下傳出來的。
我蹲下來,掀開床單,往床底下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見。
但聲音越來越清楚。
哭聲,嬰兒的哭聲,一聲一聲的,像在叫媽媽。
我沒動,就蹲在那兒,聽著。
哭了大概有五分鐘,聲音慢慢停了。
停了之后,床底下安靜了。
我站起來,走到那張彩超照片前面。
照片上的小女孩還是那個姿勢,蜷著,小手抓著什么東西。
但她的臉好像動了一下。
是錯覺。
我沒理她,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是從暖壺里倒的,熱水,燙嘴。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我聽到身后有聲音。
很小,像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了。
我沒回頭,繼續喝水。
喝完水,我把杯子放下,轉過身。
地上什么都沒有。
但彩超照片前面那碗米,被碰過了。
有手指印,按在米里,小小的,細細的,像嬰兒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鄭偉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客廳坐著了。
“你一夜沒睡?”
“嗯。”
“看到什么了嗎?”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等我開口。
“她在我床底下哭。”我說,“哭了五分鐘就不哭了。”
鄭偉的臉變了。
“她……她還在那兒?”
“在。”
“她……她怨不怨我?”
我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幫我跟她說說話?”
“能。”我說,“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那天晚上,你媽給她喂東西的時候,你在哪兒?”
鄭偉的臉色白了。
“我在……我在客廳。”
“你聽到動靜了嗎?”
“……聽到了。”
“你進去看了嗎?”
“……沒有。”
“為什么?”
他沒說話。
“為什么?”我又問了一遍。
他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我媽不讓我進去。”
“她說什么?”
“她說……她說會處理好的,不用我管。”
“你就信了?”
“我……”
他沒說完。
我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頭低著,肩膀在抖。
“我以為……我以為真的會處理好的。”他說,“我以為我媽不會害她。”
“但她還是害了。”
他沒說話。
“你進去過嗎?”
“……沒有。”
“你連試一下都沒有?”
他沒回答。
他蹲下來,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憋著什么。
我在鄭偉家里找到了那個孩子。
她藏在床底下的角落里,蜷成一團,像個沒睡醒的胎兒。
她很小,比彩超照片上看起來還小。皮膚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她的眼睛沒睜開,嘴唇在動,像是在吃什么東西。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是鄭家的孩子?”
她沒動,沒反應。
“你媽在醫院里。她想見你。”
她動了動,像是在聽。
“你爸也在這兒。他想跟你說說話。”
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眼睛很小,黑眼珠幾乎看不見,全是白的。她看著我,眼神空空的,像口枯井。
“你恨他們嗎?”我問。
她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我,然后轉過臉去,又蜷起來了。
像是不想聽了。
我回去找鄭偉。
“她說什么了?”
“她沒說什么。”
“那她……”
“她沒恨你。”我說。
他愣住了。
“她也沒原諒你。”我說,“她就是……沒感覺了。”
“什么叫沒感覺了?”
“就是沒感覺了。”我說,“她還是個孩子,不懂什么叫恨什么叫原諒。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在一個地方待著,然后有人往她嘴里喂東西,她不想吃,但吃不下。然后她就沒了。”
“她不懂發生了什么,她就是沒了。”
鄭偉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打了好幾巴掌。
“我……”
“你當時要是進去看一眼,她就不用死。”
這句話說得很平,但很重。
鄭偉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鄭偉問:“她現在在哪兒?”
“在你家。”
“我能再見她嗎?”
“能。”
“我想……我想跟她說說對不起。”
“她聽不懂。”我說,“但你能說。”
那天晚上,鄭偉在床前跪了一夜。 他跪在那兒,一句話沒說,就看著床底下。
半夜的時候,他睡著了。
我沒叫他。 凌晨四點多,我看到床底下有個東西在動。
是那個孩子。
她從床底下爬出來了,慢慢地,爬到鄭偉邊上,蹲在那兒看他。
鄭偉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
那個孩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
手指很小,像米粒一樣。
碰完了,她收回手,又爬回床底下去了。
天亮的時候,鄭偉醒了。
他站起來,腿都麻了,摔了一下。
“她呢?”他問。
“走了。”
“走了?去哪兒?”
“走了。”我說,“該走了。”
鄭偉愣住了。
他走到床前面,蹲下來,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點點灰,和一點已經干了的血跡。
“她……”
“她不想留在這兒了。”我說,“你給她道過歉了。”
“我沒說……”
“你跪了一夜。”我說,“她看到了。”
鄭偉沒說話。
他站在那里,看著床底下,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他問。
“你想給她取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說:“鄭念念。”
“為什么要叫念念?”
“因為……”他說,“因為我想記住她。”
我看著他,沒說話。
后來,鄭偉把他女兒的遺體送去了火化。
骨灰裝在一個很小的盒子里,深灰色,像燒過的紙。
他把她葬在了老家一座山腳下,那座山能看見日出。
他老婆后來也出了院,但精神一直不太好。鄭偉沒再提孩子的事,他老婆也不提。
他們就那么過著,像兩個空殼。
那碗米我讓鄭偉留著。
米上還有那個嬰兒的手指印,小小的,細細的。
“要是以后還想要她,就給她燒點紙。”我說,“她能收到的。”
“她會原諒我嗎?”
“不知道。”我說,“但她至少知道你記得她。”
我走的時候,鄭偉問我多少錢。
“兩百。”
他給了錢。
我拿著錢,走出那個小區。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六樓的窗戶開著,窗簾在飄。
窗戶里面什么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有個小孩在那兒睡過,睡了五個月。
然后她沒了。
回到鋪子的時候,劉大爺在門口等我。
“有個男的花了三百塊錢,買了三炷香,在你門口燒了。”
“什么樣的男的?”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騎自行車來的。燒完香就走了。”
我想了想,想不出是誰。
“他說什么了嗎?”
“沒說什么。就是燒香,磕頭,磕完就走了。”
“他給我的錢?”
“給了。放你柜臺上了。”
我回去看了看,柜臺上果然有錢,三百塊,用報紙包著。
我打開報紙,里面還夾著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我把三百塊錢收進抽屜。
那炷香燒過的痕跡還在門口,地上有個圓圓的黑印。
我不知道那個騎車來的男人是誰。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筆債。
有些債,活人欠死人的,還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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