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有個男人來找我。

不是活人。

他穿件白襯衫，灰褲子，戴金絲眼鏡，頭發(fā)理得很整齊，像個坐辦公室的。他的臉色很白，但不是鬼的那種灰白，是一種蒼白的白，像是長期不見太陽。

他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活人敲門不會這么輕。

“你是？”我問。

“地府陽間接引處，”他說，“我叫紀(jì)存朗。”

我靠在柜臺后面，看著他。

“接引什么？”

“接引你。”

紀(jì)存朗進(jìn)來，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規(guī)矩，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公務(wù)員。不對，他本來就是公務(wù)員，地府的。

“你找我有事？”我問。

“有。”他說，“有個案子，想請你幫忙。”

“什么案子？”

“一個老太太，死了三個月了，一直沒走。”

我看著他。

“你說的是402那個？”

“你知道了？”

“我見過她。”

紀(jì)存朗點(diǎn)點(diǎn)頭：“她叫吳桂芬，七十三歲，死了三個月，魂還在家里蹲著。”

“她為什么不走？”

“等兒子。”紀(jì)存朗說，“她兒子在外地做生意，一直沒回來。她想等他回來，見一面再走。”

“他回來了嗎？”

“回來了。”

“那她走了嗎？”

“沒有。”

“為什么？”

紀(jì)存朗看著我，鏡片后面的眼睛很淡。

“因?yàn)樗麤]有進(jìn)門。”

我明白了。

他兒子回來，沒進(jìn)門，就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他連402都沒進(jìn)。

“她想見她兒子，”紀(jì)存朗說，“但她兒子不想見她。”

“那你來找我干嘛？”

“我想請你幫忙，送她走。”

“她自己不走？”

“她走不了。”紀(jì)存朗說，“她在等。等了三個月，等不到了，但還是不想放棄。這種執(zhí)念太重的鬼，自己走不了。”

“所以你想讓我?guī)退畔拢?rdquo;

“不是放下。”紀(jì)存朗說，“是讓她明白，有些東西，等不來就是等不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幫鬼辦事，”他說，“這個你拿手。”

“那你呢？”

“我是接引使，”他說，“只能接引，不能干涉陽間的事。”

“但你可以來找我。”

“我找你，不是讓你替我辦事。”他說，“是讓你幫她。”

紀(jì)存朗走了。

他臨走前問了我一個問題。

“三年前七月十四，你是不是出過事？”

我看著他。

“你為什么問這個？”

“隨便問問。”

“我不記得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七月十四是中元節(jié)，”他說，“那晚上陰陽交界處的門會開一條縫。有些東西會從那條縫里掉下去。”

“什么東西？”

“人。鬼。或者……”他頓了頓，“別的什么。”

他說完，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殯葬城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夢到了402的老太太。

她還是站在402門口，手里拿著那個存折。

“他回來了，”她說，“但他沒進(jìn)來。”

“我知道了。”

“他為什么不來看看我？”

“不知道。”

“我等他等了三個月。”

“我知道。”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我這輩子，”她說，“都是為了他。”

“我知道。”

“他小時候很乖的，”她說，“他成績很好，他說他以后要讓我過上好日子。”

“嗯。”

“后來他長大了，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嗯。”

“我給他攢錢，”她說，“我什么都給他。”

“我知道。”

“他為什么不要我了？”

她問的是她兒子。

但我覺得，她問的也是她自己。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402。

門還封著，執(zhí)法隊(duì)拉的警戒線已經(jīng)撤了，但門鎖換了新的，沒鑰匙進(jìn)不去。

我站在門口，看了看。

門縫里透出一點(diǎn)點(diǎn)光，是外面路燈的光。

我蹲下來，從門縫往里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她還在里面。

她還在等。

我去殯葬城后面的亂墳崗看了看。

有個老太太蹲在那兒，瘦瘦小小的，背有點(diǎn)駝。

是宋婆婆。

“你還沒走？”我問。

“等女兒。”她說。

“你女兒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那你還在等？”

“她會來的。”她說，“她答應(yīng)過我的。”

我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往城東的方向走。

城東是三年前那場火災(zāi)的地方。

是顧小雨二十年前死去的地方。

是很多鬼魂聚集的地方。

我站在亂墳崗上，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

然后我回去，找到了紀(jì)存朗給的那個地址。

紀(jì)存朗在城南的一個老舊茶館里等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jīng)涼了。

“你來了。”他說。

“你為什么讓我去城東？”

“我沒讓你去城東。”

“那你讓我去哪兒？”

“我沒讓你去任何地方。”他說，“我只是告訴你，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查。”

“什么事情？”

“你自己知道。”

我看著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年前七月十四，”他說，“這附近有個小區(qū)，死了九個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住的地方。”

我看著他。

“那場火災(zāi)燒死了九個人，”他說，“但只有八個人的魂去了地府。”

“第九個呢？”

“第九個的魂，失蹤了。”

他看著我，鏡片后面的眼睛很淡。

“你有沒有想過，”他說，“你是誰？”

那天晚上，我沒回鋪?zhàn)印?/p>

我去了三年前那場火災(zāi)的地方。

現(xiàn)在那里是殯葬城的一部分，門牌號還在，墻上的焦痕還能看到。

我在那面墻前面站了一夜。

九個人。

九個人的名字刻在我心里，但我不記得他們是誰。

我記得我叫什么。

我叫顧海月。

但我是誰？

天亮的時候，有人在我背后叫我。

“姑娘。”

我轉(zhuǎn)過身。

是個女人，四十多歲，穿件舊棉襖，頭發(fā)灰白。她站在那兒，看著我。

“你是新搬來的？”她問。

“不是。”

“那你怎么在這兒？”

“我……住這兒。”

“住哪兒？”

“就……”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住在陰陽鋪?zhàn)樱遣皇俏业募摇?/p>

我三年前就在這兒了，但那不是我的過去。

“我不知道。”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diǎn)奇怪。

“你也是那場火災(zāi)的？”她問。

“什么？”

“三年前那場火災(zāi)。”她說，“你是不是那場火災(zāi)的？”

“我……”

“我兒子死了，”她說，“他死在那場火災(zāi)里。”

我看著她。

“你兒子叫什么？”

“陸……”

她沒說完。

遠(yuǎn)處有聲音傳來，她轉(zhuǎn)過身，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走遠(yuǎn)。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你是不是那場火災(zāi)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