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翻了抽屜。
那張照片還在,黃色的,硬紙板,邊角都卷起來了。照片正面是我自己,臉模糊得像被水泡過。背面寫著三個字: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
誰寫的?
我看著那三個字,筆畫很稚嫩,像是小孩子的字。但那是我寫的嗎?還是別人寫的?
我想不起來。
我去查了三年前的新聞。
網上搜的,關鍵詞:殯葬城、火災、三年前。
搜出來一條:《城郊殯葬城附近小區發生火災,9人死亡》。
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中元節第二天。
內容是這樣的:“7月14日晚,位于城郊殯葬城附近的某小區發生火災,過火面積約200平方米,造成9人死亡。火勢于當晚11時被撲滅,火災原因正在調查中。”
下面有個列表,列了九個死者的名字。
我一個個看。
第一個:李紅梅,女,45歲。
第二個:王建軍,男,38歲。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第八個:顧海星,女,23歲。
我盯著這個名字。
顧海星。
跟我只差一個字。
她是誰?
她是誰?
我往下看,第九個。
第九個:顧海月,女,23歲。
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顧海月,女,23歲。
跟我同名同姓。
同一年出生。
同一年死的。
我開始找那個小區的資料。
新聞里說“某小區”,沒寫名字。我找了半天,終于在另一篇報道里找到了。
是叫“永安小區”。
永安小區。
我看著這個名字,突然想起來了。
三年前,這地方叫永安小區。現在改成殯葬城了,原來的樓都拆了,蓋了新樓。但地址沒變,還是同一個地方。
而我開鋪子的地方,就是永安小區的廢墟上。
我在這兒開店三年了。
我在這塊地上賣香燭紙錢三年了。
我在這塊燒死過九個人的地上,每天嗑瓜子,看電視,接待客人。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記得。
我去翻房產證。
房產證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那一年我“買”了這塊地,在這上面開了陰陽鋪子。
但我怎么會有錢買地?
我什么都不記得。
我只記得三年前醒來的時候,躺在行軍床上,心臟跳得很慢。房產證是我的,但我不知道它從哪來的。
我只知道我叫顧海月。
現在我知道,我三年前死過一次。
死在那場火災里。
九個人之一。
那天晚上,我在鋪子里翻箱倒柜。
我想找到任何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但什么都沒找到。
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本,沒有任何文件。只有一張照片,一個房產證,和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我。
我坐在地上,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后我開始哭。
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想哭。
我死了三年了。
我是九個人之一。
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陸深。
他住在隔壁,我敲了他的門。
門開了,他站在那兒,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他問。
“我想問你個事。”
“什么事?”
“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他的臉色變了。
“你為什么問這個?”
“因為三年前有場火災,”我說,“九個人死了。你弟弟也死了。”
他沒說話。
“他是不是那九個人之一?”
他看著我,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讓我進去。
陸深的屋子里很干凈,干凈得有點冷。
墻上掛著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個年輕男人,眉眼跟他很像,但比他年輕。
那是他弟弟。
“他叫什么?”我問。
“陸遠。”
“他三年前死的?”
“嗯。”
“怎么死的?”
陸深沒回答。
他在沙發上坐下,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你想知道什么?”他問。
“我想知道那場火災的真相。”
“什么真相?”
“那場火災不是意外。”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奇怪。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
“你猜對了。”
他說完,把煙掐了,看著我。
“那場火災是人為的,”他說,“我查過。”
“你為什么查?”
“因為陸遠死在那兒。”
“他當時在現場?”
“他在那棟樓里工作。”
“工作?”
“他做那個的。”
“哪個?”
陸深想了想,說:“幫人消災。”
“幫人消什么災?”
“有些事情,不能留證據。他幫人清理證據。”
我明白了。
他弟弟是專門幫人刪記錄的。
刪消防記錄,刪報警記錄,刪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當時接了一單活,”陸深說,“有人讓他刪一條火災記錄。”
“什么火災記錄?”
“三年前七月十四,有人報過火警,但被撤銷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誰報的?”
“不知道。但那條記錄被刪了。”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那棟樓著火了。死了九個人。”
陸深看著我。
“陸遠就是那九個人之一。”
“你是說,他因為刪了那條記錄,所以死了?”
“不是。”陸深說,“他是刪了那條記錄之后,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放火。”
“他知道了?”
“他想阻止。”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那棟樓。”
“他想救那些人?”
“他想救其中一個人。”
“誰?”
陸深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那天晚上去了那棟樓,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他死在那場火災里了?”
“嗯。”
“但他不是那九個人之一。”
“不是。”
“那他算什么?”
“第十個。”陸深說,“第十個死的。”
第十個。
那場火災死了九個人,但陸遠是第十個。
他不是那九個人之一,他是第十個。
他是去救人的,但他死了。
他救的是誰?
我不知道。
陸深也不知道。
“他留了張紙條,”陸深說,“在他口袋里。”
“寫了什么?”
“就一句話。”
“什么?”
“姐,我來了。”
我愣住了。
姐。
他叫誰姐?
陸深的弟弟叫陸深哥。
那他叫誰姐?
“你有其他姐妹嗎?”我問。
“沒有。”陸深說,“就我一個。”
“那他叫誰姐?”
陸深看著我,沒說話。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知道。
他弟弟留了張紙條,寫著“姐,我來了”,但他不知道他弟弟叫的是誰。
他弟弟去那棟樓,是去救某個人的。
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三年了,他一直在查這件事。
他查到了火災不是意外。
他查到了有人故意放火。
他查到了有人刪了火警記錄。
但他沒查到,他弟弟為什么要去救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你為什么來問我?”陸深問。
“因為我也在查。”
“你為什么查?”
“因為我也死在那場火災里。”
他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也死在那場火災里,”我說,“九個人之一。”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像是驚訝,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你叫什么?”
“顧海月。”
“你是九個人之一?”
“嗯。”
“那你……”
“我不知道我怎么死的。”我說,“我什么都不記得。”
“你什么都不記得?”
“我只記得三年前醒來,躺在這兒的行軍床上。”
陸深看著我,眼神變了。
“你是不是……”他說,“你是不是有張照片?”
“有。”
“背面寫著什么?”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弟弟的遺物里,”他說,“也有一張照片。”
“什么樣的?”
“跟你的差不多。”
我心跳加速。
“背面寫著什么?”
陸深想了想,說:“也是三個字。”
“哪三個字?”
“等我回來。”
我愣住了。
等我也回來。
和我的照片背面一樣。
“那照片是誰的?”我問。
“不知道。”陸深說,“照片在我手里,但上面的人臉被刮掉了。”
“被刮掉了?”
“嗯。像是不想讓人認出來。”
等我也回來。
那照片是誰的?
為什么陸遠的口袋里會有這張照片?
為什么我的抽屜里也有這張照片?
我和他,有什么關系?
“你弟弟的照片,”我問,“還在嗎?”
“在。”
“能給我看看嗎?”
陸深想了想,站起來,走進里屋,過了一會兒,拿出張照片。
跟我那張一樣大小,一樣材質,邊角都一樣舊。
正面照片上的人臉被刮掉了,刮得很用力,整張臉都沒了,只剩下空白。
背面寫著三個字:等我回來。
我看著那張照片,手在發抖。
跟我的一模一樣。
“你能查到這個照片從哪來的嗎?”
“查過。”陸深說,“查不到。”
“你弟弟的遺物里為什么會有這個?”
“不知道。”
“他有沒有說過什么?”
“沒有。他死之前什么都沒說。”
“那他為什么會有這張照片?”
“我不知道。”
陸深看著我。
“但我知道,”他說,“他死之前,一直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那場火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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