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張沒多久,有兩個人進來了。
一男一女,手拉手。
男的長得挺白凈,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學生。女的瘦瘦小小,扎個馬尾辮,臉很白,嘴唇有點發紫。
他們手拉手,站在柜臺前,看著我。
“你們是新死的?”我問。
“嗯。”男人說,“我們想投胎。”
“一起投?”
“嗯。一起。”
我看著他們牽著的手,沒松開過。
“你們是怎么死的?”
他們沒說話,對看了一眼。
然后男人說:“我們跳河死的。”
男人叫林越,二十三歲。女人叫方曉,二十二歲。
他們是大學同學,大二的時候在一起的。
在一起四年,感情很好。
畢業的時候,林越帶方曉回家見爸媽。
林越爸媽不喜歡方曉。
說她家里窮,說她有個弟弟,說她以后會是負擔。
他們讓林越分手,再找一個。
林越不肯。
他爸媽說,如果不分手,就不給錢讓他繼續讀書,也不給他找工作。
林越說:“我不要你們的錢。”
他爸媽說:“你不要我們的錢,你就別認我們這個爸媽。”
林越說:“好。”
他帶著方曉走了,在外面租了個小房子,開始自己找工作。
找了三個月,沒找到。
方曉也找工作,也沒找到。
兩個人都沒有錢,房租交不上,被房東趕出來了。
他們睡過天橋,睡過地下通道,睡過網吧。
最難的時候,兩個人分一份泡面,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方曉說:“我們要不要回老家?”
林越說:“回老家,你就會被他們罵死。”
“罵死也比餓死強。”
“我不想讓你被罵。”
“但我們真的撐不下去了。”
林越沒說話。
他抱著方曉,在那個破地下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們去買了張去海邊的車票。
他們說,想去看看海。
他們說,看完海就回來。
他們到了海邊。
他們站在礁石上,看著大海。
然后他們抱在一起,跳了下去。
“你們后悔嗎?”我問。
“后悔什么?”林越問。
“后悔死。”
他們沒說話,又對看了一眼。
然后方曉說:“不后悔。”
“我們在一起過了四年。”
“四年里,每一天我都很開心。”
“他對我很好,他很疼我,他從來不舍得罵我一句。”
“我們沒錢的時候,他會把他的飯讓給我吃,他說他不餓。”
“但我知道他餓。”
“他就是不舍得讓我餓著。”
方曉說著,嘴角微微揚了揚,像是在笑。
“這輩子,我值了。”
林越看著她,眼睛紅了。
“下輩子,”他說,“我還是想跟她在一起。”
“但下輩子能在一起嗎?”
“地府會讓你們投胎到一起嗎?”
“不知道。”林越說,“但就算投不到一起,我也會找到她。”
“怎么找?”
“我會記得她的樣子。”他說,“不管她變成什么樣,我都會認出她來。”
我幫他們查了投胎的事。
紀存朗說,他們兩個都有執念,綁在一起投胎是可以的,但需要時間。
“要多久?”我問。
“至少三年。”紀存朗說,“三年的等待期。”
“三年?”林越問,“我們要在地府等三年?”
“是的。”
“那這三年里,我們能在一起嗎?”
“可以。”紀存朗說,“你們可以在地府等,等排到了,一起投胎。”
林越點點頭,轉頭看著方曉。
“三年,”他說,“我在地府等你。”
方曉沒說話,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
“好。”她說。
他們走之前,我問林越:“你爸媽知道你們死了嗎?”
“不知道。”他說,“他們不想知道。”
“你想讓他們知道嗎?”
“不想。”他說,“他們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們。”
“但他們是你爸媽。”
“爸媽也要的。”他說,“不是爸媽不要孩子,是孩子不要爸媽。”
“他們不要我,我也不要他們。”
他說完,拉著方曉的手,跟紀存朗走了。
紀存朗帶著他們,往殯葬城外面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越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他說,“下輩子,不要為別人活著。”
“要為自己活。”
“為自己活,才能活得值。”
我沒說話。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門簾晃了兩下,歸于平靜。
他們走了以后,我在柜臺上看到了一樣東西。
是他們留下的。
是兩張電影票。
是林越和方曉第一次約會時買的票根。
票上印著日期,是四年前的七月七號。
情人節。
票面上寫著兩行字:此生不換。
來生還見。
我把票收進抽屜里。
抽屜里已經有很多東西了。
有那張照片,有那張房產證,有一些紙錢,一些香,還有一些零碎的小東西。
都是別人留下的。
都是死人的東西。
但這些死人們,留下這些東西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們有沒有后悔?
他們有沒有想過,如果能重來,他們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債,活人欠死人的。
有些人,死都還不清。
那天晚上,我夢到林越和方曉了。
他們站在海邊,牽著手,看著大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音。
他們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
站了很久。
然后林越轉過頭,看著方曉。
“下輩子,”他說,“我們還做窮人嗎?”
方曉想了想,說:“做窮人太累了。”
“但做窮人也有窮人的好。”
“什么好?”
“做窮人的時候,”方曉說,“我們只有彼此。”
“沒有錢,沒有房,沒有車。”
“只有你和我。”
“那個時候,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林越看著她,沒說話。
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下輩子,”他說,“我們還會這么窮嗎?”
“不知道。”方曉說,“但我希望,不管窮不窮,我們都能在一起。”
“窮也在一起。”
“富也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站在窗戶邊上,看著外面。
殯葬城很安靜,沒什么人。
劉大爺在隔壁紙扎店門口抽煙,看到我,沖我點了點頭。
我也沖他點了點頭。
然后我回柜臺,繼續嗑瓜子。
有新客人來了。
有個老太太來買香,我問她買給誰,她說買給她老公。
“你老公死了?”我問。
“死了。”她說,“死了十年了。”
“你每年都給他燒香?”
“每年都燒。”她說,“他走之前說了,讓我每年都給他燒一炷香。”
“他為什么讓你燒香?”
“他說,燒了香,他就能保佑我。”
“保佑你什么?”
“保佑我平平安安。”
老太太說著,笑了。
“他走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保佑我一輩子。”
“但他走了十年,我也沒什么特別的平安。”
“就是普普通通活著。”
“但這就夠了。”
她拿著香,走了。
我看著她走遠,突然想起來。
林越說,下輩子,不要為別人活著,要為自己活。
但這個老太太,她為她老公活了嗎?
她每年給他燒香,每年想他,每年等他保佑她。
她為自己活了嗎?
還是為她老公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有的為自己活,有的為別人活。
有的活得很值,有的活得很累。
但到最后,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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