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有兩個鬼在我的鋪子里打起來了。
一個是宋婆婆。
另一個不認識,是個男的,五十多歲,臉上有燒傷的疤,穿著舊棉襖,頭上還戴著安全帽。
他們扭在一起,在地上滾。
宋婆婆用指甲抓他的臉,他用手掐她的脖子。
我站在柜臺后面,看著他們打。
打了大概有五分鐘,我才開口。
“打夠了沒有?”
他們沒理我,繼續打。
我走過去,一腳踹在那男的身上,把他踹飛了。
他摔在地上,瞪著我,眼睛血紅血紅的。
“你干嘛的?”我問。
“我……”他喘著氣,“我要報仇。”
“報什么仇?”
“她們害死了我。”
“誰?”
“她們……”他指著宋婆婆,“她們放的火。”
宋婆婆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是我放的火。”宋婆婆說,“我只是在這兒住的。”
“你住在這兒?”我問,“你什么時候住在這兒的?”
“我一直住在這兒。”
“你不是在這塊地上蹲了十五年的那個老太太嗎?”
“對。”宋婆婆說,“我一直在這兒。”
“那放火的人是誰?”
“是她。”他指著宋婆婆,“她放的火。”
“你放的火?”
“不是。”宋婆婆說,“我沒放火。”
“你放的。”他吼了一聲,“你就是放的火。”
“你有什么證據?”
“我是證人。”
“你什么時候看到她了?”
“那天晚上。”他說,“那天晚上,我在這棟樓里加班。我看到她往樓里扔東西。然后樓就著火了。”
“你看到我扔東西了?”
“我看到了。”
“你確定?”
“確定。”
宋婆婆看著他,眼神變了。
“你說謊。”她說,“我沒放過火。”
“你放了。”
“我沒放。”
“你放了。”
他們又要打起來了。
我抬手,攔住了他們。
“等等。”我說,“你說的那天晚上,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四?”
“對。”
“你在永安小區?”
“對。”
“你是那場火災里死的人?”
“對。”他的眼睛紅了,“我叫李大勇。我是那場火災里的第九個人。”
李大勇是永安小區的工人,負責水電維修。
三年前的七月十四晚上,他在小區里加班,修理一戶人家的水管。
修到一半,他看到宋婆婆在樓道里轉悠。
他問她干嘛,她說找女兒。
他說你女兒不在這里,你走吧。
她不走。
她就在樓道里站著。
后來他聽到有人在喊“著火了著火了”,他抬頭一看,火已經燒起來了。
他從樓里跑出來的時候,看到宋婆婆站在樓外面,看著火。
她在笑。
“她在笑。”李大勇說,“火把人燒死,她在笑。”
“我沒笑。”宋婆婆說,“我沒笑。”
“你笑了。”
“我沒笑。”
“你笑了。”
“我只是在想,我女兒會不會來。”
“什么女兒?”
“我女兒。”宋婆婆說,“我女兒叫小雨,她每天放學都來接我。”
“我等了她很久,她沒來。”
“后來我才知道,她早就死了。”
“二十年前就死了。”
“但我不知道她死了。”
“我一直在等她來接我。”
“那天晚上,我在樓道里等她。”
“然后我就看到起火了。”
“我沒放火。”
“我沒放過任何人的火。”
我讓他們都安靜下來。
“你說她放的火,”我問李大勇,“你有什么證據?”
“我親眼看到的。”
“你看到她扔的是什么?”
“火。”
“她用什么東西扔的?”
“用……”他想了想,“用打火機。”
“打火機?”
“對。”
“你確定?”
“確定。”
“你看到她在手里拿著打火機?”
“對。”
“你看到她點火?”
“對。”
“你看到她把火扔到樓里?”
“對。”
“那火燒起來的時候,她站在哪兒?”
“她站在樓道里。”
“樓道里?”
“對。”
“那她怎么跑出來的?”
他愣了一下。
“你看到她跑出來了嗎?”我問,“她從樓道里出來了嗎?”
“我……我看到她站在樓外面。”
“她從樓里出來的?”
“應該是。”
“你看到她從樓里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燒傷?”
他想了想。
“沒有。”他說,“她身上沒有火。”
“那她是怎么出來的?”
“我……我不知道。”
“她要是放火的人,她身上應該最先燒起來。”
“但她沒有燒傷。”
“這說明什么?”
他沒說話。
“說明她不是放火的人。”我說,“她可能只是路過,或者在等人。”
“但放火的人不是她。”
李大勇站在那里,不說話了。
“那你看到放火的人了嗎?”我問,“是誰?”
“我沒看到。”他說,“我就看到她了。”
“所以你認為是她放的火?”
“對。”
“但你沒有證據。”
“我有。”
“什么證據?”
“我的命。”他說,“她把我的命拿走了。”
“所以你認為她就是兇手。”
“對。”
宋婆婆突然開口了。
“我也想問你。”她對李大勇說,“你是怎么死的?”
“被火燒死的。”
“那天晚上你在干嘛?”
“我在修水管。”
“你修到一半,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
“我聽到了。有人在喊。”
“誰在喊?”
“我聽到了。”他說,“有人在喊著火了著火了。”
“但那個聲音是從樓里傳出來的,還是從外面傳進來的?”
“從外面。”
“從外面?”
“對。從樓外面傳進來的。”
“那你有沒有看到樓外面有什么人?”
“我看到了。”
“看到了誰?”
“我看到了一個人。”
“誰?”
“一個男人。”
“他在干嘛?”
“他站在樓外面,看著火。”
“他在笑。”
宋婆婆的手在發抖。
“那個男人長什么樣?”她問。
“我沒看清。”李大勇說,“天太黑了。”
“他高還是矮?”
“高。”
“胖還是瘦?”
“瘦。”
“穿什么衣服?”
“白襯衫。”
宋婆婆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確定?”
“確定。”
“他站在樓外面,看著火?”
“對。”
“他有沒有進去救人?”
“沒有。”
“他就站在外面看?”
“對。”
“他一直在看?”
“對。”
“直到火滅了,他才走?”
“不是。”李大勇說,“他先走了。”
“先走了?”
“對。他看完火,就走了。”
“走了?”
“對。”
宋婆婆突然站起來。
“我要找到他。”她說。
“找誰?”
“那個放火的人。”
“你怎么找?”
“我有辦法。”
她說完,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黑暗里。
李大勇也走了。
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那個男人,”他說,“放完火之后,對著樓鞠了個躬。”
“鞠躬?”
“對。他像是在送什么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他放火是為了送人。”
“送誰?”
“不知道。”
“但他放火的時候,像是知道會死人的。”
“他知道樓里有人。”
“他還是要放。”
“他是為了殺死某個人放的火。”
“不是隨便放的。”
“是故意的。”
他說完,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故意放的火。
為了殺某個人。
三年前那場火災。
九個人死了。
還有第十個,陸遠。
兇手是周小滿的丈夫。
但周小滿的丈夫不是放火的人。
他是讓人去放的火。
真正的放火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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