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卿回到大理城時,已是午時。
城門口的茶棚下,幾個販茶的商人正坐著歇腳,說的不是漢話,是當?shù)氐陌渍Z。他聽不太懂,但能捕捉到幾個詞——鐵柱、血、官府。
他放慢腳步。
一個瘦高的商人壓低聲音:“昨夜鐵柱廟又響了,比前幾次都大,我家就在附近,整棟房子都在抖。”
“聽說是新來的那個漢官去了?”另一個胖商人接話,“你們猜怎么著?今天一早,老楊頭就不見了。”
“死了吧?”
“噓——”
瘦高商人左右看了看,目光掃過沈暮卿,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沈暮卿面不改色地走過去。
他在長安做官時學到的第一件事——不要讓人看出你知道什么。
大理寺在城北,是一座三進的老宅院,門口兩只石獅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沒了尾巴。
張伯遠不在。
簽押房里只有一個年輕的書吏,正趴在案上打瞌睡。
沈暮卿敲了敲桌子。
書吏猛地抬頭,嘴角還掛著口水:“沈……沈參軍!小的該死!”
“張主簿呢?”
“今早天沒亮就出去了,說是去……去鐵柱廟。”書吏擦了擦嘴角,“小的問他什么事,他沒說,只讓小的轉告沈參軍——‘那件事,先不要聲張’。”
沈暮卿皺眉。
他剛從鐵柱廟回來。
一路上沒見到張伯遠。
“他什么時候走的?”
“卯時剛過。走了快兩個時辰了。”
沈暮卿轉身出門。
鐵柱廟在白天的光線下,看起來只是一座破敗的舊廟。
殿門開著。
沈暮卿走進去,看見一個人蹲在鐵柱前。
不是張伯遠。
是大理寺的差役趙虎,一個三十來歲的本地人,長得五大三粗,膽子卻小得出奇。
“趙虎。”沈暮卿喚他。
趙虎轉過身,臉色發(fā)白,嘴唇在抖。
“沈……沈參軍。”他的聲音發(fā)顫,“您來得正好,您看看這個……”
他指著鐵柱的底座。
沈暮卿走過去,低頭一看。
底座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液體。
和昨晚他在柱身上摸到的一樣。
但這攤液體不是從鐵柱里滲出來的——它是從外面潑上去的,順著底座的紋路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洼。
液體里,泡著一只蠱。
沈暮卿見過蠱。
那是在刑部的案卷里,有一樁來自嶺南的案子,說的是一種用毒蟲煉制的巫術,殺人于無形。他當時覺得那是邊陲之地的蠻荒傳說,不足為信。
現(xiàn)在,他看見了一只真的蠱。
有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背上長著密密麻麻的紅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它蜷縮在暗紅色的液體里,一動不動。
是死的。
還是活的?
“張主簿呢?”沈暮卿問。
趙虎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來的時候,殿門就開著,鐵柱前就這攤東西……張主簿不見人影。”
沈暮卿蹲下身,仔細看那只蠱。
它的肚子鼓鼓的,像是吞了什么東西。
或者說——
里面有什么東西。
“把它翻過來。”沈暮卿說。
趙虎不敢動。
沈暮卿從腰間抽出短刀,用刀尖輕輕撥動那只蠱。
蠱翻了過來。
它的腹部是透明的,像一層薄薄的膜。
膜下面,有東西在動。
很小。
蜷縮成一團,像胎兒。
沈暮卿湊近看。
那是一個……人的手指。
微縮的、畸形的手指,在蠱的腹腔里,緩慢地屈伸。
趙虎跑了。
沈暮卿沒攔他。他看著那只蠱,看著那根在薄膜下屈伸的手指,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不是巧合。
張伯遠今早來過鐵柱廟,然后消失了。
鐵柱底座上出現(xiàn)了一只懷胎的蠱。
而那只蠱的肚子里,長著人的手指。
他站起身,環(huán)顧大殿。
鐵柱在白天看起來很安靜,沒有任何異樣。柱身上的銘文清晰可辨,和他昨天白天看到的一樣——沒有“救我”,沒有“沈暮卿”。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但地上的蠱不是夢。
他俯身用刀尖挑起那只蠱,舉到眼前。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刀身往下滴,落在石板上,發(fā)出輕微的“嗤”聲,像是腐蝕。
蠱的腹部,那根手指停止了屈伸。
沈暮卿盯著它。
突然,蠱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兩只,是六只。
在它的頭部兩側,排成兩排,三只一排,六只小小的復眼,每一只都在看著沈暮卿。
不是看他的臉。
是看他的胸口。
像是在盯著他心臟的位置。
沈暮卿的手沒有抖。
他把蠱放回地上,用刀切開了它的腹部。
沒有血。
沒有內臟。
蠱的肚子里,只有一個東西——
一枚骨片。
和昨晚老楊頭給他的那枚一模一樣。
沈暮卿用刀尖撥開薄膜,取出骨片。
骨片上刻著字。
不是南詔文。
是漢字。
只有三個字:
“蠱母生”
沈暮卿回到大理寺時,張伯遠還沒回來。
那個年輕的書吏已經(jīng)不在了,簽押房的門開著,里面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那人穿著大理國官員的服飾,四十來歲,國字臉,眼神銳利,嘴角卻掛著笑。
“沈參軍?”那人拱了拱手,“在下段興,大理國禮賓司主事。久仰沈參軍詩名。”
段。
大理國姓。
沈暮卿回禮:“段主事客氣。不知段主事找我有何事?”
段興笑了笑:“不是找沈參軍,是找張主簿。陛下聽聞鐵柱廟出了些……異事,特命我來問問。”
“張主簿今早出門了,尚未回來。”
“哦?”段興的笑容不變,“那沈參軍可知,昨夜鐵柱廟發(fā)生了什么?”
沈暮卿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揣度。
段興是奉大理皇帝之命來的。大理國的皇室段氏,就是當年從南詔內部掏空了這個國家的家族。阿普說,段思平撕走了《蠱靈書》的三分之一,世代守護在大理宮中。
面前這個人,知道多少?
“昨夜我去了鐵柱廟。”沈暮卿說,平靜地,“鐵柱確實有異響,柱身滲出紅色液體。”
段興的笑容淡了一些:“沈參軍真是膽大。尋常人聽到這種事,避之不及。”
“我是朝廷命官。”沈暮卿說,“鐵柱廟在大理地界,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沈參軍說得對。”段興點了點頭,“那沈參軍可曾見到張主簿?”
“沒有。”
“那地上的蠱呢?”
沈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告訴任何人蠱的事。
段興是怎么知道的?
“段主簿好靈通的消息。”他不動聲色。
段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展開。
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
“鐵柱廟現(xiàn)蠱胎,張伯遠失蹤。”
下面落款是兩個字——鐵柱。
沈暮卿看著那個落款,腦子里快速轉了一圈:“鐵柱?是您的眼線?”
段興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收起紙條,笑著說:“沈參軍,大理不比長安。這里的事,千頭萬緒,盤根錯節(jié)。有些事,看著是鬼,其實是人。有些事,看著是人……”他停頓了一下,“其實是蠱。”
沈暮卿沒有再問。
他已經(jīng)明白了一件事——
段興在試探他。
試探他知道多少,試探他會不會說實話,試探他是不是……那個“守柱人”。
“段主事。”沈暮卿說,“鐵柱廟的事,我會繼續(xù)查。張主簿失蹤,我也會找。如果您有什么線索,還請告知。”
段興看著他,目光停在他袖口的位置。
沈暮卿的袖口里,藏著骨杖。
“沈參軍。”段興慢慢地說,“你袖子里,可是藏了什么東西?”
黃昏。
段興走了,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
沈暮卿獨自坐在簽押房里,手里握著那根骨杖。
杖頭的綠火沒有亮,但杖身溫熱,像是在回應他掌心的溫度。
他在想三件事。
第一,張伯遠在哪里。
第二,段興知道多少。
第三,那只蠱——蠱母生,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阿普說過的話:“蠱母,是《蠱靈書》中記載的第一種蠱。蠱母不死,蠱蟲不盡。蠱母若生……”
他沒有說完。
綠火滅了。
現(xiàn)在沈暮卿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蠱母若生,萬蠱復蘇。
而那只蠱的肚子里,長著人的手指。
張伯遠的手指?
還是另一個人的?
他把骨杖收回袖中,起身出門。
月光初上。
今晚,他要去找張伯遠。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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