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段氏別院。
這座宅子從外面看,和大理城里的其他富戶沒什么區別。青磚黛瓦,門楣上刻著“福”字,兩盞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只是門前的石階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像是很久沒人走過了。
沈暮卿和趙虎站在對面的巷口,借著墻角的陰影藏身。
“這宅子……”趙虎壓低聲音,“小的從小到大路過無數次,從沒見有人進出過。”
“現在見到了。”
沈暮卿盯著那扇門。骨杖在他袖中微微發燙,方向正指著別院深處。阿依沒有騙他,張伯遠就在里面。
“怎么進去?”趙虎問。
沈暮卿沒有回答。他在觀察——圍墻高約兩丈,墻頭嵌著碎瓷片,翻墻不可能。正門太顯眼,后門可能也有人守著。段興是大理國禮賓司主事,他的別院不可能沒有防護。
“有別的路嗎?”他問趙虎。
趙虎想了想:“小的記得……這宅子底下有一條暗渠,是從蒼山引下來的水,穿過城南,排到洱海里。小時候聽老人說,那暗渠能通到好幾戶人家的院子里。”
“暗渠的入口在哪兒?”
“城南的水閘。離這兒大約半里地。”
水閘在城南的城墻根下,是一道石砌的拱門,鐵柵欄半開著,渠水從里面流出來,帶著一股腐臭味。
趙虎點起火折子,照著前面的路。暗渠很窄,只能彎腰通過,頭頂是青石砌的拱頂,上面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渠水只到腳踝,但冰涼刺骨。
沈暮卿走在前面,一手舉著火折子,一手按著短刀。
大約走了一刻鐘,暗渠分出了兩條岔路。
骨杖在袖中猛地發燙。
他轉向左側的岔路。
越往前走,渠水越深,已經沒過了小腿??諝饫锒嗔肆硪环N氣味——不是腐臭,是甜膩,和在木樓里聞到的一模一樣。
趙虎在后面哆嗦:“沈參軍……小的覺得不對勁……這味道……”
“閉嘴。”
沈暮卿停下腳步。前方出現了亮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一種幽幽的、發綠的冷光,從頭頂的石縫里漏下來。
他抬頭。
頭頂上是一片石板,光亮從石板的縫隙中透出。
他伸手推了推石板,石板松動。他用力向上頂,石板被推開了一道縫,綠光涌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他爬了上去。
這是一個地宮。
很大。
大到火折子的光根本照不到邊際。
沈暮卿站在地宮的邊緣,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約三丈,由粗大的石柱支撐。石柱上刻滿了符文——和他在蠱腹上看到的紅色紋路一模一樣,但更大、更密集、更令人不安。
地宮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陶罐。
成千上萬個陶罐。
每個罐子都有半人高,封著蠟,罐身上畫著符文。有些罐子在微微顫動,像是里面的東西在動。
嗡嗡聲。
他在木樓里聽到的那種嗡鳴,在這里被放大了百倍、千倍。成千上萬的蟲翼振動匯聚在一起,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
趙虎爬上來,看了一眼,腿就軟了。
“這……這是什么……”
“蠱窖。”沈暮卿說。
他看著那些陶罐,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段氏在這里養了幾十年,到底養出了什么?
“張伯遠在哪兒?”趙虎的聲音發顫。
沈暮卿低頭看骨杖。杖身燙得幾乎握不住,杖頭那顆猴子的頭骨上,綠火重新燃了起來——不是綠色,是一種暗沉的橘紅,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阿普說:綠火轉紅,意味著《蠱靈書》的另一份在附近。
這里沒有《蠱靈書》。但有張伯遠——他體內有蠱母的卵。
沈暮卿循著骨杖的指引,穿過密密麻麻的陶罐,走向地宮深處。
最深處的石壁上,鑿出了一個凹室。
凹室里,有一個人被鐵鏈鎖在石壁上。
是張伯遠。
他低著頭,灰白的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臉。身上的官服被撕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胸膛上,有一道傷口。
不是刀傷,也不是鞭傷。
那傷口是從里面裂開的——像是有什么東西,正試圖從他的身體里鉆出來。
“張主簿。”沈暮卿輕聲喚他。
張伯遠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已經不像人了。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色,眼眶深陷,眼珠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薄膜。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嘴角裂到了耳根,像被人用刀割開過,又縫上了一半。
“沈……參軍……”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出來的,含混、沙啞、斷斷續續。
“別說話。”沈暮卿從腰間抽出短刀,去砍鐵鏈。
鐵鏈很粗,刀刃砍上去只留下淺淺的白印。
“來不及了……”張伯遠搖搖頭,“它快出來了……”
“什么?”
“卵。”張伯遠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蠱母的卵……阿依當年給我……說是護身……其實是……”
他咳嗽起來。
不是從嘴里咳出來的。
是從胸口那道裂開的傷口里。
沈暮卿看見,裂口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黑黑的、滑滑的,像是某種軟體動物的觸角。
“段興把我關在這里……”張伯遠艱難地說,“他知道我體內有卵……他想等卵孵化了,再從卵里……提取蠱母的血……”
“提取蠱母的血做什么?”
“控制所有的蠱……”張伯遠的聲音越來越弱,“段氏養了幾十年……一直沒能完全控制……他們需要蠱母的血……真正的、新鮮的蠱母血……”
他伸出手,抓住了沈暮卿的手腕。
力道大得出奇。
“沈參軍……你聽我說……鐵柱裂開不是偶然……是段興……是他派人去鐵柱廟……做了手腳……他想讓鐵柱裂得更大……讓老楊頭獻祭……讓下一個守柱人……”
“讓我做什么?”
“讓你……接近阿依……”張伯遠的瞳孔里,那層灰白色的薄膜在消退,露出底下的黑色——和阿依的眼睛一模一樣的黑色,“因為只有守柱人……才能讓蠱母……產下真正的卵……”
“什么意思?”
“阿依不會產卵……除非……除非守柱人的血……”
張伯遠的手松開了。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胸口的裂口越來越大,那黑色的、滑滑的東西從里面涌出來——不是一條,是無數條,像頭發絲一樣細,像蛇一樣扭曲。
它們在空氣中揮舞,像是在尋找什么。
然后,它們同時轉向了沈暮卿。
趙虎尖叫了一聲。
沈暮卿沒有動。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絲線從張伯遠的身體里涌出來,一點一點地向他靠近。骨杖在他袖中劇烈地發燙,杖頭的綠火徹底變成了血紅色。
“沈參軍!快跑!”趙虎在身后喊。
沈暮卿沒有跑。
他從袖中取出骨杖,杖頭朝前,指向那些黑色的絲線。
絲線觸到骨杖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像是被火燒到了,猛地縮了回去。
張伯遠發出一聲慘叫。
不是人的慘叫。
是一種介于蟲鳴和哭嚎之間的聲音,尖銳、刺耳,在地宮里回蕩了無數次,撞擊著石壁和陶罐,激起更大、更雜亂的嗡嗡聲。
那些陶罐開始劇烈地顫動。
罐身上的符文在發光——血紅的光,和骨杖杖頭的顏色一模一樣。
“蠱母生,萬蠱醒。”沈暮卿低聲念著骨片上的話。
他明白了。
張伯遠體內的卵孵化了,蠱母的種子在覺醒。而段興要的,不是張伯遠的命,而是這個過程——卵從人體內破殼而出的過程,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血,那是控制萬蠱的鑰匙。
段興正在某個地方,等著收集這些血。
沈暮卿舉起骨杖,猛地砸向張伯遠胸口的裂口。
骨杖刺入了那團黑色的絲線之中。
綠火——不,現在是紅火——從杖頭噴涌而出,順著那些絲線蔓延,燒進了張伯遠的身體。
張伯遠的慘叫變成了嘶鳴,嘶鳴變成了嗡鳴,嗡鳴變成了沉寂。
那些黑色的絲線枯萎了,像被火燒過的蛛網,一點一點地蜷縮、變黑、化成灰燼。
張伯遠閉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沈暮卿拔出骨杖,后退一步。
杖頭的紅火漸漸熄滅,重新變成了綠色。很微弱,像風中殘燭。
他看著張伯遠的尸體。
那張已經不像人的臉上,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不是痛苦,不是釋然。
是一種……完成。
“沈參軍……”趙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抖得不成樣子,“那些……那些罐子……在動……”
沈暮卿轉身。
地宮里,成千上萬個陶罐都在顫動。
罐身上的符文越來越亮,血紅的光把整個地宮照得像一座煉獄。
嗡嗡聲越來越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罐中蘇醒。
他聽見了破裂的聲音。
很近。
就在他身邊的一個陶罐上。
一道裂縫沿著罐身蔓延,蠟封脫落,罐口松動——
一只手。
從罐口伸了出來。
不是人的手。
是蟲的足。漆黑、堅硬、節狀,末端有利爪。
沈暮卿抓住趙虎的胳膊。
“走!”
他們從來時的洞口跳了下去。冰涼的地下水接住了他們,沈暮卿的腳撞到了暗渠的底部,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沒有停留。
他拖著趙虎,在齊腰深的渠水里奔跑,暗渠的拱頂很低,他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身后,破裂的聲音越來越密,像是瓷器店里的連鎖坍塌。
嗡嗡聲追了過來。
不是聲音。
是蟲。
成千上萬的蟲,從地宮涌進暗渠,翅膀振動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被放大,震得耳膜發疼。
沈暮卿看見了前方的光。
水閘的出口。
他拼命往前跑。
趙虎先他一步爬出水閘,伸手拉他。
沈暮卿爬出水閘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
暗渠里,一片黑壓壓的東西在涌來。
不是水。
是蟲。
它們在離水閘出口三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不是進不來。
是不敢出來。
因為陽光已經照在了水閘的鐵柵欄上。
晨光之中,那些蟲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發出“嗤嗤”的聲音,冒著青煙,退回黑暗。
沈暮卿癱坐在水閘外的石階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骨杖從袖中滑出,落在石階上,杖頭的綠火已經滅了,杖身上沾滿了黑色的灰燼。
趙虎跪在他旁邊,渾身發抖,嘴里反復念著一句話:
“我們看見了什么……我們看見了什么……”
沈暮卿沒有回答。
他看著水閘里那片黑暗,看著那些在暗渠深處若隱若現的、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那是蟲的眼睛。
張伯遠死了。
但卵孵化的血,已經被骨杖燒成了灰燼。
段興什么也沒得到。
至少,這一次沒有。
沈暮卿撿起骨杖,站起身。
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但他知道,黑暗就藏在身后三尺的地方。
等著他再一次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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