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卿回到大理寺時,晨光正好照在門前的石獅子上。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獅,半邊臉沐在光里,半邊臉沉在影中,看起來像在笑,又像在哭。
趙虎沒有跟來。他手腳并用地爬回自己家,說要去看看老娘,沈暮卿知道他只是需要找個地方把魂穩住。
簽押房的門開著。
段興坐在張伯遠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目光停在門口,像是在等沈暮卿。
“沈參軍。”段興笑了笑,“這一夜辛苦了。”
沈暮卿走進門,把沾滿淤泥和黑色灰燼的官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他沒有坐,只是站著,看著段興。
“張主簿死了。”
段興的笑容沒有變化:“我知道。”
“你把他關在地宮里,用鐵鏈鎖著,等他體內的卵孵化。”
“是。”
“你殺了他。”
段興放下茶盞,站起身。他比沈暮卿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參軍,有些話,說明白了就沒意思了。”段興的聲音很輕,“張伯遠不是我殺的。他體內的卵,是阿依種下的。我只是……加速了那個過程。就像農人催熟果子,果子是自己熟的,不是農人讓它熟的。”
“催熟果子是為了吃。”沈暮卿說,“你催熟張伯遠,是為了取蠱母的血。”
段興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轉過頭,望著窗外的天空。大理的天空總是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染好的布,沒有一絲雜色。
“沈參軍在長安時,可曾見過蠱?”
“見過案卷。”
“案卷是死的。”段興說,“蠱是活的。活的,就會餓,就會渴,就會想繁衍。你在地宮里看見的那些陶罐,每一個罐子里都養著成千上萬的蠱。它們每天都要吃。不吃,就會死。死了,就白養了。”
“你用什么喂它們?”
段興回過頭,看著沈暮卿。他的目光第一次有了變化——不是銳利,不是試探,而是一種很平淡的、理所當然的冷漠。
“大理城里每年都有死人。病死的、餓死的、被人打死的、被官府判死的。這些人,埋了也是埋了,不如……”
“不如喂蠱。”
“不如廢物利用。”
沈暮卿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消化這件事——他已經在地宮里看見了一切。他只是在想,一個人要變成什么樣,才能把同類的尸體稱作“廢物”。
“段主事今天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段興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腿。
“沈參軍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說話,不用拐彎抹角。”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鋪在桌上。
是那張南詔輿圖。
和之前張伯遠給他看的那幅一模一樣,但上面多了幾處標注——用朱砂畫的紅圈,圈出了三個地方。
鐵柱廟。
蒼山十九峰。
還有一個,在大理城的正中心。
“這是什么?”沈暮卿問。
“《蠱靈書》三份的下落。”段興說,“鐵柱廟地下的那一份,已經被你拿到了。蒼山上的那一份,你也見了——阿普的肉身,你把拓片取走了。第三份……”
他指向地圖中心那個紅圈。
“在這里。大理皇宮。段氏世代守護的那一份。”
沈暮卿看著他。
“你要把《蠱靈書》給我?”
“不是給你。”段興說,“是與你合作。”
“合作什么?”
“你幫我找到三份《蠱靈書》的合一之法。我幫你……”段興頓了頓,“讓你活著離開大理。”
沈暮卿沒有笑。
他知道段興不是在開玩笑。
“大理皇宮里的那份《蠱靈書》,你們段氏守了幾十年,為什么不自己合一?”
“因為打不開。”段興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不耐,“那份《蠱靈書》被段思平封在一個金匣里,匣上有蠱鎖。蠱鎖需要三把鑰匙——鐵柱下的守柱人血、蒼山中的朵覡骨灰、蠱母腹中的胎血。”
沈暮卿的腦子里閃過幾幅畫面。
鐵柱下,老楊頭的身體化成的暗紅色液體——守柱人血。
蒼山中,阿普肉身化成的細碎粉末——朵覡骨灰。
蠱母腹中……阿依的肚子里。
“蠱母的胎血。”沈暮卿低聲說。
“蠱母不會輕易產胎。”段興說,“上一次產胎,是五十年前,段思平撕走《蠱靈書》的時候。那一次的胎血,被用來封了金匣。這一次……只有你能讓她產胎。”
“為什么是我?”
段興看著他,嘴角又掛上了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為你是守柱人。蠱母只認守柱人的血。你用骨杖刺自己,把血喂給她,她就會產胎。這是阿普告訴你的,還是他沒來得及說?”
沈暮卿沒有回答。
阿普確實沒有說過這件事。
但他想起了張伯遠臨死前的話——“阿依不會產卵,除非守柱人的血。”
原來如此。
段興要的不是合作。
他要的是沈暮卿的血。
“如果我拒絕呢?”
段興站起身,走到沈暮卿面前,很近。近到沈暮卿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熏香,是一種淡淡的、甜膩的氣味,和蠱窖里的一模一樣。
“沈參軍。”段興的聲音很低,“你拒絕不了。因為鐵柱已經在裂了。老楊頭用自己的命補了一次,但撐不了多久。下一次裂開,就要用你的命來補。你以為你還有三年?阿普騙你的。你最多只有三個月。”
沈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鐵柱的裂縫,不是自然裂開的。”段興說,“是我派人用蠱腐蝕的。我想讓它什么時候裂,它就什么時候裂。我想讓它裂多大,它就裂多大。你現在不答應,明天鐵柱就會裂開第二道縫。到時候,你不想獻祭也得獻祭。”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需要你心甘情愿。”段興說,“蠱母產胎,需要守柱人的血不假,但需要的是活人的血、自愿的血。如果你死了,或者你的血里帶著怨恨,胎血就不純,金匣就打不開。”
沈暮卿沉默了。
他沒想到段興會如此坦誠——不是因為他誠實,而是因為他有恃無恐。在段興眼里,沈暮卿已經是一枚棋子,沒有什么可隱瞞的。
“你就不怕我假意答應,然后反悔?”
“你反悔不了。”段興說,“我會把你關在大理皇宮里,直到你愿意。你的衣食住行,我都包了。你的生死,也在我手里。你可以不吃不喝,但你會餓。你可以不睡,但你會困。總有一天,你會說‘好’。”
他轉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暮卿一眼。
“沈參軍,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我派人來接你。到時候,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跟我走。”
段興走了。
簽押房里只剩下沈暮卿一個人。
他坐在張伯遠坐過的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張南詔輿圖。三個紅圈像三只眼睛,盯著他。
鐵柱廟。蒼山。大理皇宮。
守柱人的血。朵覡的骨灰。蠱母的胎血。
他想起了骨片上的話——“鐵柱裂,蠱母生。蠱母生,萬蠱醒。萬蠱醒,山河傾。”
段興要的不是《蠱靈書》。他要的是山河傾。
把整個滇地變成蠱域,讓段氏成為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宰。
沈暮卿摸出袖中的骨杖。杖頭的綠火很微弱,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螢火蟲。杖身上,那枚新得的骨片還貼著木紋。
他把骨片取下來,放在桌上,和之前的兩枚并排。
三枚骨片,來自不同的地方,刻著不同的字。
他試著把它們拼在一起。
邊緣嚴絲合縫。
三枚骨片,原來是一整塊。
拼合后的骨片上,出現了一幅畫——不是文字,是一幅圖。畫的是一只蟲,從一只更大的蟲的腹中鉆出。大蟲的背上背著一座山,山上有十九座山峰。
蒼山十九峰。
大蟲的嘴里,含著一根鐵柱。
沈暮卿盯著那幅畫,心臟咚咚地跳。
《蠱靈書》的真相,不只是蠱。是蒼山。是鐵柱。是這片土地下藏著的、比蠱更古老、更可怕的東西。
他把骨片拆開,收回袖中。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三天內,他要想辦法拿到大理皇宮里的那份《蠱靈書》,同時不讓段興得逞。三天后,段興會來抓他,他必須在此之前,找到第二條路。
他起身,走到簽押房的后窗,推開窗。
窗外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趙虎家的方向。
他需要趙虎。
但他不能連累趙虎。
他需要大理城中,還有誰?
他想到了阿依。
那個被困在木樓里的蠱母。
她是段興的囚徒,也是段興的弱點。
沈暮卿關上窗,把骨杖收入袖中。
他決定今晚再去一次木樓。
在段興來抓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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